接下来的几日,程少商的咳嗽总不见彻底痊愈,时轻时重缠人得很。晨起时往往咳得最凶,胸腔都跟着发颤,咳得急了,便拿手帕捂着唇,帕子上偶尔会沾着几点淡红的痕迹,她却总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揉成团,塞进袖中。
好在林绿芜的记忆里,藏着几味治咳的草药。她趁着晌午日头正好,带着莲房往深山里走了一趟,寻到了几株叶片覆着细毛的紫苏,又挖了些润肺的麦冬。回来后,她亲自架起小陶锅,添了山泉水慢炖,药香混着草木的清苦,在小院里悠悠地飘着。连着喝了两日,咳嗽果然轻了不少,夜里总算能睡个安稳觉。
白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闷得发慌。他蜷在新做的草窝里,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地盯着少女忙碌的背影,爪子无意识地刨着干草。若是在青丘,他只需指尖凝一缕仙泽,便能叫她药到病除,可如今他法力尽失,连化形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忍着咳,强撑着打理琐事。
更让他心头沉郁的是,这几日的察觉绝非错觉。
白日里,他卧在院角晒太阳,总能瞥见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有几个村民模样的人晃来晃去,眼神却总往茅草屋这边瞟;夜里他假寐,耳尖却能捕捉到院墙外极轻的脚步声,走走停停,分明是在刻意监视。那些目光带着探究与审视,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将这小院笼了起来。
这日傍晚,程少商喂他喝完温粥,便抱着他坐在石凳上。晚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带起一阵极轻的咳嗽。她低头,指尖轻轻抚过白真柔软的皮毛,动作温柔,声音却凉得像浸了山涧的雪水。
“看来我那阿母萧元漪啊,真的是派人来看着我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尾音被咳嗽打断,带着几分自嘲的喑哑。白真抬起头,蹭了蹭她微凉的掌心,听见她又低声道:“只是她不帮我,或许我死了,她才更开心。”
晚风卷着落叶,在院门外打了个旋。少女抱着怀中的狐狸,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漫上一层冷意:“毕竟这是多好的把柄啊。我死了,她既能离间阿父和大母,又能名正言顺处置了葛氏,一举两得。”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寒意的笑,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不过是死个女儿而已,于她而言,算得了什么呢?”
白真的身子骤然一僵。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怒意与惊涛。他蹭着她的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替她不平。原来这看似平静的监视背后,藏着这般凉薄的算计。原来这少女眉眼间的倦意与疏离,皆是被至亲之人,一寸寸磋磨出来的。
这样的念头,总在夜深人静时悄然冒出来,缠得林绿芜心头发紧。
她垂眸看着掌心白真那团柔软的白毛,指尖微微发怔。明明是来自异世的魂灵,萧元漪于她而言,不过是书中一个薄情的母亲形象,可每当瞥见自己腕间因劳作磨出的薄茧,听见莲房念叨起远在边关的程家父母,喉咙里便会涌上一股没来由的酸涩,连带着说出的话,都淬着程少商独有的怨怼与凉薄。
那不是她的情绪。林绿芜很清楚。
是程少商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执念,像一缕不肯散去的轻烟,藏在骨血深处。是那个在冷院里挨过无数个寒冬,眼巴巴盼着父母归来,却只等来苛责与疏离的小姑娘,在借着她的嘴,诉说着未曾说出口的委屈。
白真似是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抬起头,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她的手背。琥珀色的眸子在暮色里映着微光,像是看透了她心底那点分不清的纠葛。
林绿芜轻轻叹了口气,将脸埋进他蓬松的皮毛里,声音闷闷的:“你说,她是不是……还在等着一句道歉啊?”
话音落下,晚风穿过院角的篱笆,带起一阵细碎的草叶摩挲声,像是谁在无声地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