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王朝的冬雪,下得又急又密,鹅毛似的雪片裹着寒风,狠狠砸在朱红宫墙上,簌簌作响,碎成一地冰凉的雪沫。宫门前的青石阶,早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踩上去咯吱作响,能冻透鞋底的千层底。
苏织缩在宫墙根的阴影里,后背贴着冰冷的宫墙,寒气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她怀里揣着一碗滚烫的姜汤,粗陶碗的热度灼得掌心发红,却舍不得松手——这碗汤,是她趁厨房婆子不备,偷了姜片红糖,蹲在小灶前熬了半个时辰的成果。姜丝切得细碎,熬得软烂,汤面上飘着几粒干瘪的枸杞,是她从自己攒的零嘴儿里翻出来的。
脑海里的系统还在聒噪,机械音带着几分焦躁,在她意识里横冲直撞:【宿主!宫门前!慕容珩已经被罚跪两个时辰了!再晚雪就更大了!现在是刷好感度的黄金时间!快上!快上!】
苏织咬着冻得发紫的唇,往宫门前瞥了一眼。
青石阶最下端,跪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玄色囚衣早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脊背,像一截被暴雪压弯,却偏偏不肯折断的青竹。那人低着头,墨色的长发沾了雪沫,凌乱地垂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锋利的下颌,冻得泛着青白。
那就是慕容珩,敌国送来的质子,囚在京城三年,活得像个任人践踏的笑话。
苏织的指尖攥得发紧,粗陶碗的边缘硌着掌心,传来一阵钝痛。她想起原主的记忆——那个傻姑娘,痴恋慕容珩三年,送花送点心送暖炉,追得满城皆知,却只换来他的冷眼相待。丞相府觉得丢了脸面,三天前把原主锁在府中,原主偷跑出来淋了场大雪,高烧不退,这才换了她的魂。
攻略慕容珩,绝不能走原主的老路。
苏织太懂男人这种生物了。越是上赶着送上门的,越是不稀罕;越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越是勾得人心里发痒。更何况慕容珩不是寻常男子,他是敌国皇子,忍辱负重三年,图谋的是大靖的万里江山。她这区区一个侯门嫡女,在他眼里,不过是颗随时能弃的棋子。
硬碰硬,只会死得更快。
温水煮青蛙,才是王道。
苏织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身上那件半旧的狐裘——这是原主最宝贝的衣裳,毛边已经有些磨损,却依旧柔软暖和。她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踩着积雪,故意把脚步声放得又轻又慢,一步一步,挪到慕容珩面前。
姜汤的热气氤氲开来,混着雪雾,模糊了眼前人的脸,也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喂,”她故意放轻了声音,带着几分侯门小姐特有的娇俏,又掺了点漫不经心的散漫,尾音微微上翘,像羽毛似的,轻轻搔着人心尖,“喝口姜汤暖暖?冻死了,我找谁解闷去?”
这话拿捏得刚刚好。半是施舍,半是调侃,既不会显得太过殷勤,又不会太冷淡,恰好能勾起人的好奇心。
慕容珩终于抬了头。
那双眼睛,是极深的墨色,像淬了冰的寒潭,望不见底。眼睫上沾着细碎的雪粒,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落下几滴冰凉的雪水。他扫了一眼苏织手里的粗陶碗,目光又落回她脸上,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吐出的话,比这漫天风雪还冷:“丞相府的千金,也会做这种施舍的勾当?”
苏织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换做原主,怕是早就红了眼眶,哽咽着辩解“我不是施舍”,最后落得个自讨没趣的下场。但她不是原主。
她挑了挑眉,非但没恼,反而往前凑了凑,把粗陶碗往他手里塞,指尖故意擦过他的手背——冰凉的触感,像一片雪花落在肌肤上,转瞬即逝。她的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挑衅:“谁施舍了?我就是瞧着你顺眼。再说了,一碗姜汤而已,慕容质子不会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吧?怕我下毒?”
激将法,对付骄傲的人,最是管用。
果然,慕容珩的指尖动了动。他垂眸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又抬眼瞥了瞥苏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爱慕,没有怜悯,只有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和他见过的所有京城贵女都不一样。
他确实怕下毒。在这三年里,他吃过太多次暗亏,一碗水,一块糕,都可能藏着致命的毒。但他更怕被一个小姑娘看扁。他是皇子,哪怕沦为质子,骨子里的骄傲也容不得被人小觑。
他终究是接过了碗。
粗陶碗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熨帖了他冻得麻木的手指。他垂眸看着碗里翻滚的姜丝,姜丝切得细细的,熬得软烂,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一看就是用心熬出来的。这碗汤,和那些带着恶意的“馈赠”,截然不同。
苏织蹲在一旁,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雪,脚尖把雪粒碾成碎末,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目光看似落在雪地上,余光却一直黏在慕容珩的脸上,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系统在脑海里欢呼雀跃,机械音都带着几分雀跃:【好感度+5!宿主牛逼!这才几分钟!】
苏织扯了扯嘴角,没当回事。这点好感度,不过是慕容珩的权宜之计。他现在落魄,得罪不起丞相府,一碗姜汤,不过是顺水人情。
她得沉住气。
攻略这种男人,急不得。得一点点渗透,一点点蚕食,让他习惯她的存在,让她成为他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等他离不开她的时候,再狠狠推开他,才能让他痛彻心扉,才能完成那个要命的任务。
慕容珩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姜汤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他冰封了三年的心。他喝完最后一口,将碗递还给苏织,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冰凉的触感,像电流似的,让苏织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算计得逞的快意。
她要的就是这种不经意的触碰,这种若有若无的暧昧。
“多谢。”他的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疏离,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织接过碗,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雪,故意说得轻飘飘的,像一阵风:“不用谢,下次我偷溜出来,还找你说话。”
说完,她转身就走,狐裘的裙摆扫过积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慕容珩一定在看她的背影。
果然,身后传来慕容珩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下次……别来了。”
系统瞬间慌了,机械音都带着哭腔:【宿主!他让你别来!好感度要掉了!快解释!快挽留!】
苏织却笑了,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她没回头,只是扬了扬手里的粗陶碗,声音带着点娇俏的任性,像冬日里的一抹暖阳,撞进慕容珩的心里:“我偏来。”
风吹过,卷起她的发丝,也卷起她嘴角的笑意。
她赌对了。
慕容珩让她别来,不是讨厌她,是怕她来。怕她一个侯门千金,跟他这个阶下囚走得太近,会惹来非议,会被人戳脊梁骨。
这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丝涟漪。
而这丝涟漪,就是她攻略的第一步。
宫门前,慕容珩看着苏织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手里还残留着姜汤的温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杀过敌,握过剑,沾过血,却在刚刚,被一碗姜汤暖得发烫。
他轻轻握紧了拳头,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涟漪。
他不知道,这个娇纵任性,却又带着几分狡黠的侯门小姐,会在日后,成为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也是最痛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