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舒雅在父亲病房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地面上移动,从明亮到柔和再到昏暗。护士进来换过两次输液袋,医生来检查过一次生命体征,但她几乎没注意到。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父亲那句话,像咒语一样盘旋不去。直到手机震动,是赵志刚发来的信息:“付先生已转入普通病房,情况稳定。”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该去见他了。该去一起面对,这刚刚揭开的黑暗一角。
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比父亲病房更浓烈。地面是浅灰色的防滑地胶,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她走过护士站,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写记录。远处传来推车滚轮的声音,还有某个病房里电视播放新闻的模糊声响。
付子辰的病房在走廊尽头。
门口站着一名便衣警员,看见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黎舒雅推开门,病房里的光线比走廊暗一些,窗帘半拉着,阳光被过滤成柔和的暖黄色。付子辰躺在病床上,左肩裹着厚厚的白色绷带,锁骨处隐约能看到固定支架的轮廓。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睁着,眼神清醒。
“你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稳。
黎舒雅走到床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面平静,映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她拉过椅子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背边缘粗糙的塑料表面。
“我爸爸醒了。”她说。
付子辰的眼神微微一动:“情况怎么样?”
“身体还很虚弱,但意识清楚。”黎舒雅停顿了一下,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城市车流声,像某种低沉的背景音,“他说了一些话。”
她看着付子辰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充满仇恨和算计,现在却平静得像深潭。但当她开口时,她看见潭水深处泛起涟漪。
“他说,‘暗河’的首领代号‘龙王’。”黎舒雅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认识我母亲。”
付子辰没有说话。
“也认识你母亲。”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监护仪的滴滴声变得格外刺耳,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阳光在地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付子辰的手指微微收紧,抓住了床单,白色的布料在他指间皱起。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依然平稳,但黎舒雅听出了一丝紧绷。
“我不知道。”她摇头,“他只说了这些,就又睡着了。但他说的时候……眼神很奇怪。像在害怕,又像在怜悯。”
付子辰闭上眼睛。
黎舒雅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变得稍微急促。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从72跳到了85,又缓缓回落。他睁开眼睛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母亲……”他缓缓开口,“林静。她在我十岁那年去世,车祸。官方调查说是意外,刹车失灵。”
“我母亲也是车祸。”黎舒雅轻声说,“苏婉。我十二岁那年,她去外地参加一个慈善活动,回来的路上……”
她没有说完。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怀疑。
“太巧了。”付子辰说。
“是。”黎舒雅点头,“我爸爸从来没说过什么。他一直告诉我,那只是意外。但现在……”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下午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病房里漂浮的微尘。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树下有长椅,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坐在那里晒太阳,旁边站着护工。
“我爸爸说,等他好一点,会告诉我们更多。”她转过身,背对着阳光,脸在阴影里,“但我等不了。付子辰,我们得知道真相。”
付子辰沉默了片刻。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眼前浮现出淡蓝色的光屏,只有他能看见。光屏上显示着他的状态:生命值67%,体力值42%,精神值78%。下方有一个闪烁的图标,标注着“因果关联检测中”。
“查询母亲林静生平资料。”他默念指令。
光屏闪烁,数据流开始滚动。系统调取了他前世记忆中的所有信息,还有这一世通过商业渠道收集的资料。大部分内容他都熟悉:林静,江城人,毕业于江城大学经济系,毕业后进入付氏集团工作,与林海结婚,生下付子辰。性格温柔,喜欢绘画和园艺,三十四岁那年死于车祸。
但系统标注出了几个异常点。
“资料标记:母亲大学时期社交圈信息缺失率87%。”光屏上显示,“检测到人为信息删除痕迹,时间节点:母亲去世后三个月内。”
付子辰的眼神冷了下来。
“查询母亲大学同学名录。”他继续指令。
光屏再次滚动。江城大学1985级经济系学生名单,林静的名字在其中。同班同学名单,同宿舍名单,社团活动记录……系统用红色高亮标出了两个名字。
苏婉。
秦月。
“秦月……”付子辰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黎舒雅听见了,转过身:“你说什么?”
“系统查到我母亲大学时期的资料。”付子辰说,眼睛依然盯着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屏,“她有两个特别要好的朋友。一个是你母亲,苏婉。”
“另一个呢?”
“秦月。”
黎舒雅走回床边,重新坐下。她的手指紧紧交握,指节泛白:“秦月……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很小的时候,我妈妈提起过,说大学时有两个最好的朋友,一个姓林,一个姓秦。但后来……后来就没再提了。”
付子辰继续查看系统资料。
关于秦月的信息更少。只有基本档案:秦月,江城大学1985级中文系,籍贯不详,家庭背景不详。毕业去向:未知。系统标注:“该人物档案在1995年(十年前)被全面加密,加密级别:国家级。”
国家级加密。
一个普通大学毕业生的档案,需要国家级加密?
“黎舒雅。”付子辰说,“给你母亲生前的朋友打电话。任何可能知道当年情况的人。”
黎舒雅拿出手机。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动作很稳。她翻找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陈阿姨,母亲大学时的室友,现在在江城开一家花店。
电话接通了。
“陈阿姨,我是舒雅。”黎舒雅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我想问您一些事,关于我妈妈大学时期的朋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舒雅啊,好久没联系了。你妈妈的朋友?你说的是小静和小月吧?”
黎舒雅开了免提。
“对。林静阿姨,还有秦月阿姨。”她说,“您能告诉我一些关于她们的事吗?”
陈阿姨沉默了几秒。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我……我在整理妈妈的遗物,发现一些老照片。”黎舒雅编了个理由,“想多了解一些妈妈年轻时候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那头传来花店背景的声音:门铃响,顾客说话,剪刀剪花枝的咔嚓声。
“你妈妈、小静、小月,当年是学校里最出名的三个姑娘。”陈阿姨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悠远,“大家都叫她们‘江城三明珠’。小静温柔,你妈妈开朗,小月……小月最特别,漂亮得不像真人,但性格孤僻,很少说话。”
“她们关系很好?”
“好得跟亲姐妹一样。”陈阿姨说,“同吃同住,一起上课,一起逛街。毕业那年,她们还约好,以后不管嫁到哪里,每年都要聚一次。但后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怎么了?”黎舒雅追问。
“后来就散了。”陈阿姨叹了口气,“你妈妈嫁给了你爸爸,小静嫁给了林海,小月……小月毕业没多久就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