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子辰盯着投影屏幕,付天明的脸在镜头前放大,那张曾经熟悉的面孔此刻陌生得像另一个物种。黎舒雅的手还放在他手臂上,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和颤抖。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音响里传来会场持续的哗然声和记者们激动的提问。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时间缓慢移动,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付子辰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陌生的空洞感——二十年的父子关系,原来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子辰……”黎舒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付子辰没有回应。他的视线停留在屏幕上,付天明正对着镜头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眼角那滴恰到好处的泪水在聚光灯下闪着虚伪的光。记者们的问题像暴雨般砸来,闪光灯密集得让屏幕都泛白。他能想象此刻网络上的爆炸——付氏集团董事长公开宣称养子非亲生,这比任何商业丑闻都更具戏剧性。
手机开始震动。
第一通电话来自李建华,付子辰按了静音。第二通、第三通……屏幕上不断跳出陌生号码,媒体的、合作伙伴的、甚至还有几个大学同学。震动声在桌面上嗡嗡作响,像一群被困的蜂。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黎舒雅说,她已经站起身,动作利落地关闭投影仪,拔掉电源线,“媒体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你的住址、公司地址,他们都有。”
付子辰终于动了。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会议留下的咖啡味和纸张的油墨气息。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关机,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另一部备用机——这是系统升级后解锁的“安全通讯”功能提供的设备,无法被追踪。
“跟我来。”他说。
***
地下车库的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橡胶混合的气味。付子辰的黑色轿车停在角落,车身在荧光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黎舒雅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时手指有些发抖。付子辰启动引擎,发动机的低吼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像某种压抑的咆哮。
车子驶出车库时,外面已经聚集了几辆媒体的采访车。有人认出了车牌,立刻扛着摄像机冲过来。付子辰踩下油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车子像箭一样冲出去。后视镜里,那些追逐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我们去哪儿?”黎舒雅问。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划过一道道流动的色彩。
“安全屋。”付子辰简短地回答。
这是系统提供的第二个功能——“安全据点”。一周前,当复仇模块加载到95%时,系统解锁了这个选项:一套位于老城区边缘的公寓,登记在匿名公司名下,水电网络独立,周围没有监控探头。付子辰当时觉得多余,现在却成了唯一的避难所。
车子在老城区狭窄的街道间穿行。这里的建筑还保留着二十年前的样貌,墙皮剥落,电线杂乱,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各色衣物在夜风中飘荡。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某家小餐馆正在炒菜,辣椒和蒜末在热油里爆开的辛辣气息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
安全屋在一栋六层居民楼的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付子辰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照亮了斑驳的墙壁和堆在角落的杂物。黎舒雅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门锁是指纹加密的。付子辰将拇指按上去,绿灯亮起,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推开门,里面是简单的两室一厅,家具齐全但毫无生活气息,像酒店的长包房。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混合着新刷墙漆的化学气息。
黎舒雅走进客厅,环顾四周。窗帘是厚重的遮光布,完全拉拢,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她走到窗边,掀起一角往外看——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几只飞蛾在光晕里打转。
“这里安全吗?”她问。
“暂时安全。”付子辰放下车钥匙,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备好了矿泉水和速食食品,保质期都很新。他拿出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黎舒雅,“但我们需要尽快搞清楚真相。”
黎舒雅接过水,瓶身冰凉的温度让她打了个寒颤。她喝了一小口,水滑过喉咙,缓解了干燥感。“你打算怎么查?”
付子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客厅中央,闭上眼睛。
脑海中,系统的界面浮现出来。淡蓝色的光幕上,复仇模块的进度条停在95%,旁边多了一个闪烁的新图标——“身世调查”。他集中意念点开,界面展开,出现几个选项:
【记忆回溯(需消耗100积分)】
【线索分析(需消耗50积分)】
【人物追踪(需消耗200积分)】
他还有440积分。
“先回溯记忆。”付子辰在脑海中做出选择。
积分扣除的提示闪过,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太阳穴蔓延开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像老式电视机切换频道时的雪花噪点。黎舒雅的身影变得透明,房间的轮廓溶解在光晕里。付子辰感到自己在下坠,穿过时间的隧道,回到二十年前的某个片段。
***
那是他五岁时的记忆。
画面摇晃不定,像手持摄像机拍摄的影像。他看见年幼的自己坐在客厅地毯上,手里拿着一辆玩具汽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束里缓慢飘浮。空气中有母亲身上的香水味——那是茉莉混合着檀木的香气,清淡而温暖。
母亲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一本相册。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柔和,睫毛很长,低头时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付子辰记得这个画面,但从未注意过细节。现在,通过系统的强化回溯,他看清了相册里的内容。
那是一张老照片。背景是某个大学的校门,年轻时的母亲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眼镜,笑容温和。两人看起来都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照片右下角有手写的日期:1995年6月。
母亲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男人的脸。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眷恋。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眼神空洞而遥远。
“妈妈,这是谁?”年幼的付子辰问。
母亲愣了一下,迅速合上相册。她的笑容有些勉强:“一个老朋友。”
“爸爸的朋友吗?”
“……不是。”母亲的声音很轻,“是妈妈大学时的同学。”
她站起身,将相册放回书架最高层,那个位置年幼的付子辰够不到。然后她走回来,蹲下身抱住儿子。付子辰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能闻到她发间洗发水的清香,能听到她压抑的呼吸声。
“子辰,”母亲在他耳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妈妈最珍贵的宝贝。有些真相……等你长大了,妈妈会告诉你。”
“什么真相?”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抱得更紧,紧到付子辰觉得有些喘不过气。阳光继续在地板上移动,玩具汽车倒在一旁,轮子还在缓慢转动。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飘进来,与室内的沉默形成刺眼的对比。
记忆片段开始模糊。
付子辰感到自己被拉回现实。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安全屋的客厅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黎舒雅正担忧地看着他,她的手放在他手臂上,掌心温热。
“你刚才……”她迟疑地说,“你的眼睛……好像失去了焦点。”
“我在回忆。”付子辰说,声音有些沙哑。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感到一阵虚脱——记忆回溯消耗的不仅是积分,还有精神能量。
黎舒雅坐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瓶水。付子辰接过来,大口喝下,冰凉的水流让他清醒了一些。
“我想起来了,”他说,“我母亲有一本相册,里面有一张她和某个男人的合影。我五岁时见过,但后来再也没找到。”
“那个男人可能是……”
“我的亲生父亲。”付子辰说。他握紧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我母亲说,等我长大了会告诉我真相。但她没等到那一天。”
黎舒雅沉默。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像某种背景音。安全屋里很安静,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低鸣,能听到自己呼吸的节奏。
“我们需要找到那本相册。”黎舒雅说。
“相册在我母亲的老房子里。”付子辰说,“但那房子……三年前就被付天明卖掉了。”
“卖给了谁?”
付子辰闭上眼睛,再次连接系统。这次他选择【线索分析】。
积分扣除50点。系统界面展开,输入关键词:“母亲旧宅 交易记录”。淡蓝色的光幕上开始滚动数据流,像瀑布般倾泻而下。付子辰集中精神,在浩瀚的信息中寻找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