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舒雅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三个假调查人员的表情从凶狠转为慌乱,国字脸男人额头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细密的光。付子辰的手还放在西装内侧,录音器的指示灯透过布料透出微弱的蓝光。他看向黎舒雅,她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眼神坚定。纸箱还放在她脚边,里面装着她准备带走的个人物品。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吹下,吹动了桌上散落的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
“你……”国字脸男人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你懂什么法律程序?我们就是按程序来的。”
“那请出示你们的证件和文件。”黎舒雅向前走了一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稳定,“我是江城大学法学院的学生,虽然还没毕业,但基本的行政程序还是懂的。如果你们坚持自己是监管人员,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金融监管局的朋友核实。”
她的手指已经按亮了手机屏幕。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僵持。付子辰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汗味——从那个国字脸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带着紧张和恐惧的酸涩气息。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对面便利店门口那几个抽烟的男人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地上几个踩灭的烟蒂。
“算了。”国字脸男人突然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故作轻松,“今天可能确实手续不齐全。我们改天再来。”
他转身要走。
“等等。”付子辰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三个男人都停住了脚步。付子辰从办公桌后走出来,步伐从容。他走到国字脸男人面前,距离刚好一米——足够近让对方感受到压力,又不会显得咄咄逼人。
“既然来了,不如把事情说清楚。”付子辰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微笑,“你们说是接到举报才来的。能告诉我举报内容具体是什么吗?非法集资?违规操作?总得有个说法。”
国字脸男人眼神闪烁:“这个……举报内容是保密的。”
“保密的举报,你们就敢直接上门突击检查?”付子辰的笑意更深了,“这不合规矩啊。除非……举报人身份特殊,给了你们某种压力?”
“没有的事!”
“那是谁让你们来的?”付子辰追问,语气依然温和,“付氏集团的付天明先生?还是他的助理王美玲女士?”
国字脸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付子辰的眼睛。他衬衫内侧的录音器还在工作,蓝光稳定地亮着。黎舒雅站在他侧后方,呼吸声很轻,但付子辰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她握紧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国字脸男人强装镇定,“我们就是正常执行公务。”
“正常执行公务需要穿不合脚的皮鞋吗?”付子辰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脚上,“你的鞋码至少大了半号,走路时脚跟会轻微抬起。真正的监管人员每天要跑很多地方,不会穿不合脚的鞋。”
他又看向另外两人。
“你的制服袖口有墨水渍,新的制服,第一次穿就弄脏了?还有你——”他转向第三个人,“你的手在抖。紧张什么?”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空调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刺耳。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扭曲的光影。付子辰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前世,面对林薇薇和父亲的背叛时,他也曾这样冷静——那是绝望到极致后的麻木。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他手里握着筹码。
“我们走。”国字脸男人终于绷不住了,转身就要离开。
“走可以。”付子辰说,“但走之前,我想跟你们做笔交易。”
三个男人同时回头。
付子辰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现金——大约两万元。他把钱放在桌上,崭新的钞票在灯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
“告诉我谁派你们来的,这些钱就是你们的。”付子辰说,“另外,我还可以保证,今天的事不会追究。但如果你们不说……”
他顿了顿,从西装内侧取出那个微型录音器。
银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这段录音会出现在明天早上的监管部门办公桌上。”付子辰说,“冒充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招摇撞骗,试图陷害合法企业。这个罪名,够你们在监狱里待几年了。”
国字脸男人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看了看桌上的钱,又看了看付子辰手里的录音器。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在脸颊上留下湿亮的痕迹。办公室里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带着烟草和口臭的混合气味。
另外两个年轻些的男人已经开始动摇。
“老大……”其中一人小声说,“要不……”
“闭嘴!”国字脸男人低吼。
但他自己的眼神也在动摇。付子辰耐心地等待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每一秒都拉得很长,长得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声,长得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汗味和恐惧。
终于,国字脸男人开口了。
“是付天明。”他说,声音干涩,“付氏集团的董事长。他给了我们每人五千块,让我们扮成监管局的来查你。说只要吓住你,让你公司停业几天就行。”
“具体怎么交代的?”付子辰追问。
“他说……说你最近在搞什么投资,风头太盛,得压一压。”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让我们找机会在你的电脑里装点东西,伪造一些违规记录。如果被发现,就说接到匿名举报。”
“东西呢?”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黑色的U盘,没有任何标识。
付子辰拿起U盘,插入电脑。系统自动扫描,显示里面有几个伪造的财务报表和交易记录,时间都标注在最近一个月。做得不算精细,但如果真被“查获”,足够让星辰投资陷入调查漩涡。
“还有吗?”付子辰问。
“就这些。”国字脸男人说,“钱……能给我们了吗?”
付子辰看了看桌上的现金,又看了看三个男人。他们的表情混杂着贪婪、恐惧和侥幸。前世,他也曾这样被人玩弄于股掌——只是那时他更天真,更轻信。
“钱可以拿走。”付子辰说,“但你们得签个东西。”
他从抽屉里取出纸笔,快速写下一份简单的陈述书。内容很简单:承认受付天明指使,冒充监管人员试图陷害星辰投资,并自愿作证。
“签了字,拿钱走人。”付子辰把纸推过去,“不签,录音明天就会送出去。”
国字脸男人盯着那张纸,手在颤抖。但最终,他还是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张建国。另外两人也依次签名,字迹歪歪扭扭,像受惊的爬虫。
付子辰把现金推过去。
三个男人抓起钱,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门被重重关上,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电梯的叮咚声中。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太安静了。
付子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能听到黎舒雅的呼吸,能听到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声。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但那些光看起来遥远而冷漠。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陈述书,三个签名墨迹未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黑色光泽。
“你早就知道他们是假的。”黎舒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付子辰转身。
黎舒雅还站在原来的位置,纸箱还在脚边。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清澈。办公室里冷白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线条。
“从他们进门那一刻就知道。”付子辰说,“真正的监管人员不会那么慌张,也不会那么……业余。”
“那你为什么还要录音?还要套他们的话?”
“因为需要证据。”付子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那三个男人正匆匆穿过马路,消失在夜色中,“付天明不会承认的。没有证据,他有一百种方法推脱。”
黎舒雅沉默了几秒。
“你刚才说……我是法学院的学生。”她轻声说,“其实我不是。我学的是金融。”
“我知道。”付子辰没有回头,“但你演得很好。”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更长。付子辰能感觉到黎舒雅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像某种有重量的东西。窗外的城市夜景在玻璃上投下他的倒影——年轻的脸,平静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你怀疑过我。”黎舒雅说,不是疑问句。
付子辰转过身。
黎舒雅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人难受。付子辰想起前世,林薇薇背叛他时,眼神里也曾有过类似的平静——但那是一种冰冷的、算计的平静。而黎舒雅的平静不同,那是一种……认命的平静。
“我收到一条匿名短信。”付子辰说,从手机里调出截图,递给黎舒雅,“就在昨晚。”
黎舒雅接过手机。
屏幕上的文字在冷光下清晰可见:【小心你身边的人。她在向付家传递消息。】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所以你以为是我。”她说,声音很轻。
“我查了通讯记录。”付子辰坦白,“你昨晚九点四十七分给王美玲打过电话,通话四分三十二秒。”
黎舒雅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水,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监听了我的电话?”
“我监听了所有进出公司的通讯。”付子辰说,“从收到那条短信开始。”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变成了这样的人?多疑,警惕,不择手段。前世他痛恨父亲和王美玲的算计,但现在,他自己也在用同样的手段。
黎舒雅把手机还给他。
“那通电话的内容,你想知道吗?”她问。
付子辰点头。
黎舒雅走到沙发边坐下。她的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疼痛。付子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皮革表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王美玲问我,你最近在忙什么项目。”黎舒雅说,眼睛看着地板,“我说就是常规投资分析。她追问有没有接触人工智能,我说没有。她笑了,说姑父也在看科技项目,如果我有内部消息,可以告诉她,她能给我……好处。”
“什么好处?”
“钱。”黎舒雅抬起头,直视付子辰的眼睛,“她说,只要我提供有用的信息,一次给五万。如果信息价值高,可以更多。”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时钟的滴答声。
付子辰看着黎舒雅。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深藏的痛楚。那种痛楚他太熟悉了——前世,当他发现所有亲人都背叛自己时,镜子里自己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你为什么没答应?”他问。
“因为不对。”黎舒雅说得很简单,“而且……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父母去世得早,是王美玲把我养大的。我感激她,但有些事,不能做就是不能做。”
付子辰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油绿的光泽,藤蔓垂下来,在空气中轻轻晃动。
“那条匿名短信,可能是王美玲发的。”黎舒雅突然说。
付子辰挑眉:“为什么?”
“她在试探。”黎舒雅说,“试探你会不会怀疑我,试探我会不会因此离开。如果你怀疑我,我可能会心寒辞职。如果我辞职,她就少了一个潜在的眼线,但也少了一个……障碍。”
“障碍?”
黎舒雅苦笑:“她可能觉得,我在你身边,会影响她的计划。具体什么计划我不知道,但她最近……很焦虑。付氏集团的股价在跌,董事会有人开始质疑付天明的决策。她需要稳住局面。”
付子辰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牌变换着颜色,红蓝绿黄,像某种无声的信号。他想起前世,付氏集团确实在这个时间点陷入危机——资金链紧张,几个大项目接连失败,股价暴跌。那时他以为是经营不善,现在想来,恐怕是付天明和王美玲在转移资产时留下的漏洞。
“她还说过什么?”付子辰问。
黎舒雅犹豫了一下。
“她说……付天明最近在接触一些境外资本,想通过股权质押融资。但那些资本背景复杂,可能有风险。”她压低声音,“而且,付氏集团去年有几个项目的账目……不太干净。她暗示过,如果真查起来,会出大事。”
付子辰的眼睛亮了。
这是关键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