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柳拳拳带怒,虽未下死手,那二当家已被揍得面目全非,在死亡恐惧下终于颤声交代了始末。
原来朝廷过早征收,让本不富裕的村子雪上加霜。王柳虽每月寄回月钱,却不想家中妻子竟染上赌瘾,甚至做出卖女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毒妇!”王柳狠狠瞪向缩在墙角的妻子,“待我寻回王儿,再跟你算账!”
那妇人见事情败露,索性撕破脸面,尖声叫道:“要休便休!我早受够了!你一年回不来几次,难不成要我守着这破屋子当活寡妇?!”
王柳为养家常年在外,自知对妻女有所亏欠,被这话刺得面色发白,嘴唇颤抖着竟一时语塞。
柳弋寒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开口:“王护卫寄回的月钱,可曾短缺?”
“从未!”王柳咬牙,“每次都是托镖局准时送到!”
“那便是了。”柳弋寒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养家是责任,守家是本分。既收了钱,又享了安逸,转头却说受委屈——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妇人被他看得心头一寒,竟不敢再嚷。
王柳深吸一口气,押着二当家走到柳弋寒面前,深深鞠躬:“让公子见笑了。这本是属下家丑,如今还牵连公子……”
“你既是柳家的人,”柳弋寒打断他,“你的事,便是柳家的事。”
王柳喉头一哽,重重抱拳:“谢公子!”
三人押着二当家一路来到贡城最大的妓馆“软红阁”。老鸨见他们押着刀狗帮二当家闯进来,吓得不敢作声,只颤巍巍地问要找谁。
“近日可有个叫王春的姑娘?十七八岁,右肩有块胎记。”王柳声音压抑。
老鸨思索片刻,脸色微变:“有、有……可她现在正接待贵客,在二楼天字房……”
王柳二话不说,押着人径直上楼,一脚踹开了房门!
屋内暖帐香风,一个身形精瘦的中年男子正搂着个衣衫不整的少女调笑,被这动静惊得猛然起身。
“大胆!何人敢闯——”
话音未落,他看清被押着的二当家,脸色骤变:“刀狗帮?你们想黑吃黑?!那藏宝图的事老子早就说了,得等教主定夺!”
柳弋寒眉梢微挑——藏宝图?
他缓步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床上瑟瑟发抖的少女,又落回那中年男子身上:“藏宝图?有点意思”
王柳已确认那少女正是女儿王春,见她虽受惊吓却无大碍,稍稍松了口气。
“要不,”柳弋寒侧头对身后的慕容幼微轻声道,“你先带王姑娘出去?此地腌臜,不宜久留。”
慕容幼微点头,上前温柔扶起王春,轻声安抚着向外走去。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柳弋寒一眼:“我就在门外。”
柳弋寒颔首,这才看向那中年男子:“阁下如何称呼?这藏宝图……可否细说?”
“你是何人?”男子眯起眼打量柳弋寒,见他年岁虽轻,气度却沉静不凡,身旁护卫更是气势逼人,心下已有计较,“莫非也想分一杯羹?”
“这位是郡城柳家三公子。”王柳冷声道,“说话客气些。”
男子瞳孔一缩——柳家?他心思急转,忽然堆起笑容:“原来是柳公子!在下天轮教堂主乌苏,奉教主之命在此办事。方才失礼了。”
“我对宝物兴趣不大,”柳弋寒淡淡道,“只是好奇江湖秘闻。若阁下愿说,我或可用一物交换。”
“哦?何物?”
“一门功法。”
乌苏脸色微变。功法在江湖上是立身之本,即便小门小派也视若珍宝。他强压激动:“公子莫要玩笑……”
“取纸笔来。”柳弋寒对王柳道。
“公子!”王柳急道,“功法岂可轻传?”
“无妨。”柳弋寒神色平静,“我给的,不过是一些剑道入门心得,算不得高深秘籍。”
王柳只得取来纸笔。柳弋寒提笔挥毫,行云流水间,一套简明却精妙的剑招跃然纸上。虽只是基础,却招式连贯、心法清晰,自成体系。
乌苏在一旁看得心惊——这少年随手写就的功法,竟比他天轮教传承的入门武学还要精妙三分!
“此功法,换你藏宝图的消息,可够?”柳弋寒停笔问道。
“够!够!”乌苏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地图,又迅速拓了一份,“右边是原图,左边拓本给公子。此图记载的据说是‘六指神偷’一处秘藏,真假虽未验证,但我教已探查多日,确信并非空穴来风。”
柳弋寒接过拓本,目光在原件上停留片刻——以他过目不忘之能,已将那地图纹路悉数记下。
“成交。”
乌苏大喜,正要收起功法,柳弋寒却忽然按住纸页。
“且慢。”他抬眼,目光清亮如雪,“功法可以给你,但有一言相告。”
“公子请讲。”
“今日之事,包括王姑娘被卖至此、你在此地的行踪、乃至这场交易——”柳弋寒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凝,“我不希望从第三人口中听到。若我在江湖上听到半点风声……”
他未说完,只轻轻拍了身后佩剑。
剑鞘未动,一股凛然剑意却已弥漫开来。
乌苏后背瞬间渗出冷汗,连忙拱手:“公子放心!今日乌某从未见过公子,更不知什么王姑娘、藏宝图!”
“很好。”柳弋寒松开手,微微一笑,“那便,后会有期。”
他转身离去,衣袂拂过门槛。
王柳押着二当家紧随其后。直到三人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乌苏才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上,看着手中那册功法,又望了望空荡荡的房门,喃喃道:
“柳家三公子……为何以前从未听闻江湖中还有这号人物?”
门外长廊,慕容幼微正轻声安抚着哭泣的王春。见柳弋寒出来,她抬眼望向他,眼中有关切,也有询问。
柳弋寒走到她面前,将那份拓本地图递了过去。
“这个送你。”他说,“算是……谢你方才帮忙照顾王姑娘。”
慕容幼微怔了怔,接过地图,指尖触到纸张粗砺的纹理。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清澈的眼里映着少年平静的面容。
“为什么给我?”她眼神清澈木楞的轻声询问。
柳弋寒笑了笑,转身望向窗外贡城灰蒙蒙的天空。
“因为我觉得,”他说,“你比我更需要一个方向。”
风从长廊尽头吹来,扬起她鬓边碎发,也吹动了他手中那份拓本地图的一角。
——
地图边缘,隐约露出一行小字:
“六指留痕处,珍宝自无虚。”
这六指神偷的名号,柳弋寒曾在父亲书房那册《江湖异闻录》中读到过。
那时他不过十二三岁,趁着柳持安不在,偷偷爬上书房高梯,从最顶层的暗格里摸出这本泛黄的手抄本。书页间还夹着得书之人年轻时行走江湖摘下的枯叶,墨迹已有些晕开,但字里行间的江湖气却扑面而来:
“六指神偷,指过处,天下珍宝尽入囊中。然其性狂狷,每取一物,必留一枚铜钱于原处,上刻‘借观三日,有借无还’。其踪如风,其迹如雾,世人只闻其名,终不见其人。”
少年的柳弋寒读到此处,曾对那枚“有借无还”的铜钱想象了许久——该是怎样一个人,才能偷得如此理直气壮、潇洒狂妄?
再往后翻,笔迹陡然变得急促潦草,似是后来人补记:
“自其匿迹,天下珍宝十之三四随之尘封。三十年间,江湖人寻踪觅影、掘地三尺者不计其数,却连半片衣角也未曾摸到。偶有自称得其遗物者现身,不出三日必横死街头——怀璧其罪,贪念噬心。
‘六指神偷’四字,已成江湖人心中一道淌血的疤。既恨他盗尽奇珍,又盼他重现于世——只因传说他临隐前曾言:
‘吾藏天下珍宝于一窟,待有缘人……以血叩门。’
于是人人皆想:那‘有缘人’,为何不能是我?”
当时柳弋寒合上书页,窗外正下着雨。他盯着自己尚且稚嫩的双手,心中莫名闪过一个念头:
若真有一日遇见那藏宝窟,自己会不会也成了那“人人”中的一个?
雨声渐沥,少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压回心底。直到今日,在这贡城妓馆昏暗的房间里,当“六指神偷”四字再度被人提起时——
那个被雨水浸湿的午后,书页间枯叶的碎屑,柳持安书房里檀木与旧墨混杂的气息,还有那句“以血叩门”的预言,忽然全都鲜活了起来。
柳弋寒不动声色地摩挲着佩剑的剑柄。
原来江湖传说,从不只是书里的故事。
它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