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舞余韵
香尽,铃响。
一声清越的铃鸣,将殿中尚沉浸在方才音画幻境中的众人骤然拉回现实。
宦官挥袖,舞姬与乐师如潮水般无声退去,只留下数张古琴与一方棋枰,静置于殿心光亮处。
“开题。”太子萧允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请诸位——大胆献艺。”
殿内一时陷入微妙的沉寂。谁都明了“枪打出头鸟”的道理,无人愿做这第一个试水之人。
这份安静只持续了片刻。
“不知小女,可否一试?”
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红衣女子盈盈起身,容貌娇艳,眼神却带着江湖人特有的利落。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身旁随之站起的,竟是柳家二公子柳天楚。
“五岳山的宁薇薇?”“她身旁……是柳家老二?” “江湖之人,怎会在此?”
细碎的议论声响起,不少人眼中露出诧异与审视。
萧允明面上却无波澜,仿佛早有所料,只淡淡道:“自然可以,请。”
苏灵筠看着那并肩走向殿心的二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以袖掩口,对身旁柳弋寒低语:“难怪那日问他搭档是谁,他支支吾吾……原来找了位江湖侠女。看来你这二哥,倒也不是全无脑子。”
宁薇薇行至琴前,敛衽端坐。柳天楚则向太子近卫讨来一杆白蜡长枪,立于场中。
琴音起,清越如金石。枪影随音而动,起初刚猛凌厉,渐次融入琴韵节奏,刚柔并济。宁薇薇的琴曲并非简单伴奏,时而激昂催动枪势如暴雨,时而低回牵引枪影化游龙。柳天楚的枪法则罕见地收敛了平日的躁进,竟与琴音丝丝入扣,显是下了苦功磨合。
南宫玥微微侧首,对身旁的柳亦宸低语:“没想到,倒是你这二弟先拔头筹,给众人做了个样子。”
柳亦宸目光落在场中配合无间的二人身上,声音平淡:“第一个上,有第一个上的好处。接下来,众人解题怕是多要效仿此形了。”
“只是不知,”南宫玥唇角微弯,“这主意是你二弟自己的,还是他身边那位宁姑娘的?”
“那女子,”柳亦宸顿了顿,“不简单。”
“哦?”南宫玥眼波流转,难得带了丝戏谑,“比起我如何?”
柳亦宸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她:“没想到,南宫小姐也有说玩笑话的时候。”
“我又非冰块,”南宫玥轻笑,“自然是有温度的。若论性子冷清,柳大公子若称第二,怕也无人敢称第一了。”
琴音渐歇,枪影凝收。二人以这般形式,诠释了他们对先前宫廷乐舞的理解——刚柔并济,江湖与秩序的某种交融。
萧允明轻轻抚掌,殿内随之响起些许附和的掌声。
“不错。”太子颔首,“此题,你二人解得合格。可还有人愿试?”
柳天楚与宁薇薇行礼退下。有了这示范,后续果然如柳亦宸所料,各世家子弟多效仿此“乐武相合”之形,上台解题。然其中精妙者少,流于形式者众,大多只得了“丙下”之评。
五大世家底蕴终究不凡。裴卿以洞箫和剑,演绎出历史的厚重与锐利;柳亦宸与南宫玥虽未同台,但各自以琴、剑解题,皆得“甲”等;悬壶林家子弟以药杵击节,配以清心咒唱,别具一格,亦得“甲”。
苏灵筠与柳弋寒这一组,则得了唯一的“甲上”。苏灵筠的洞察与柳弋寒的点拨是关键,但落在旁人眼中,光彩多在苏二小姐。柳弋寒的部分,则被评价为“中正平和,堪堪及格”好似是沾了苏二小姐的光。唯有苏灵筠心知肚明,身旁之人藏了多少拙。
此一题,已悄然筛去近半独行或默契不足之人,殿内席位空了许多。
第二题,名为“玲珑局”。
殿心摆开两副棋枰。一副是太子亲自布下的残局,黑白纠缠,看似绝境。另一副则是空枰,需与东宫棋待诏对弈,得优者方可进入下一轮。
裴卿率先起身,走向空枰。他落子从容,棋风厚重如山,看似步步平稳,却将棋待诏的攻势一一化于无形,继而反客为主,不过中盘便锁定胜局,展现了琅玕裴氏对大局的惊人掌控力。
柳亦宸亦选择对弈,与棋待诏杀得难解难分,最终以半子之差惜败。棋待诏起身,对他郑重一礼:“柳公子棋力,在下佩服。”虽败,亦得认可。南宫玥与林家子弟,亦各凭本事,稳稳过关。
柳弋寒却未看向对弈的棋枰,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凝在太子留下的那盘残局之上。他看得极专注,眉峰微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划,仿佛在虚空推演。
良久,他紧蹙的眉头忽然一松,眼底掠过一丝恍然的微光,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并非得意,而是一种破解谜题后的纯粹明澈。
“以三公子的棋力,过关应无问题,”苏灵筠见状,便欲起身,“我先……”
“等等。”柳弋寒低声唤住她。
“嗯?”苏灵筠回眸,以为他心有顾虑,“三公子有话要说?”
柳弋寒抬眼,目光清亮,指向那盘无人问津的残局:“若苏小姐信我,稍后不必去对弈。可去那残局处,”他的指尖在空中虚点了一个方位,“在此处,落一子。”
苏灵筠顺着他所指望去,那是棋盘上一个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偏僻的位置,与当前激烈的中腹厮杀似乎毫无关联。她并不精通棋道,看不出其中玄机,但迎上柳弋寒那双沉静而笃定的眼睛时,心中竟无半分犹疑。
她虽不解柳弋寒为何不亲自去解,但这般“背后指点”的隐秘趣味,反倒让她眼中漾开一抹跃跃欲试的狡黠光彩。
“行,”她嫣然一笑,理了理裙裼,“本小姐就陪你玩这一出。反正,我本就是来寻乐子的。”
她步履轻盈地走到那孤零零的残局棋枰前,在无数道或疑惑或看戏的目光注视下,拈起一枚白子,毫不犹豫地落在了柳弋寒所指的那个点上。
落子声清脆。
然后,她转向太子方向,微微屈膝:“殿下,我落子了。”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嗡声四起。
“这苏二小姐……果然胡闹!”
“怕是自知棋艺不精,破罐破摔了吧?”
“刚得了个甲上就如此轻狂,唉……”
萧允明起初也是微怔,眉头轻蹙。他起身,缓步踱至残局前,目光落在苏灵筠方才所落之子,又扫过整个错综复杂的棋面。
起初,那子确实显得突兀且无力。但当他静心凝神,将这一子放入整个棋局的脉络中重新推演时,视线在几个关键的交汇处反复停留……
突然,他瞳孔微缩,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一分。
他看到了。
那一子落下,并非直接参与厮杀,却如一根纤细却至关重要的线,瞬间串起了几处原本孤立、看似无关的“死棋”!原本陷入绝境的白棋大龙,因这一“点”而气息顿通,与边角遥相呼应,隐隐形成反扑之势。而黑棋看似固若金汤的包围,竟因此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却足以致命的裂痕!
这不是蛮力破局,这是……点醒全局的“眼”!是跳出局外,俯瞰全盘方能看到的唯一生门!
“这是……”萧允明压下心头的震动,声音里却仍带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叹,“此残局……竟还藏着如此一手?”
连一直沉稳观棋的裴卿,此刻也不由得离席上前,目光如电,飞速地在棋盘上推演。片刻之后,他素来平静的脸上也露出了罕见的凝重与恍然,看向苏灵筠(或者说,她身后席位上那位平静的青衫少年)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萧允明终于从棋局中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笑意盈盈的苏灵筠,又似无意般掠过她身后垂眸静坐的柳弋寒,缓缓吐出两个字:
“甲上。”
满殿寂然。那些嘲弄的低语,此刻尽数化为愕然与难以置信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