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淌过村外荒坟岗时,总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冷腥。坟茔间的野蔷薇开得妖冶,花瓣红得像淬了血,花蕊里蜷缩着的小小身影,便是人们口中的拇指姑娘。
没人知道,她不是从巫婆麦粒里长出的精灵,而是荒坟里百年不散的怨念,凝在蔷薇花蕊中,借着地底渗出的尸油滋养,才凝成了这寸许高的模样。
她的皮肤白得像纸,四肢纤细如草茎,身上裹着的蔷薇花瓣边缘,沾着一丝洗不掉的黑——那是怨魂们泣血的印记。
老妇人求子的执念,是引她出世的引子。那妇人半辈子膝下无子,攒着满心孤苦,在月圆夜捧着三炷香跪在坟前哭,哭声缠缠绵绵,勾得坟里的怨魂们躁动不安。
拇指姑娘蜷在花蕊里,听着那哭声里的痴念与绝望,忽然觉得有了一丝契机——她需要一具温软的躯壳,需要一份人间的执念,来稳住自己散不去的怨;她更需要一场场背叛,来喂养这怨,让它长成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兽。
夜里,老妇人梦见一个穿黑衣的巫婆,递给她一粒乌黑的麦粒,说种下便能得偿所愿。
她醒后果真在窗台上摸到那粒麦,麦粒上沾着点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坟土混着尸油的味道。她没多想,欢天喜地把麦粒埋进了花盆。
三天后,花盆里钻出一株红得诡异的蔷薇,花苞沉甸甸的,入夜后便悄然绽放。花蕊里,拇指姑娘正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眼瞳里没有孩童的澄澈,只有百年坟茔里的阴寒。
老妇人见到她时,欢喜得发了疯,捧着她像捧着稀世珍宝,却没发现,自己房里的烛火从此再没亮堂过,总透着一股幽幽的青;更没发现,自她来了之后,家里的米面会莫名发霉,水缸里的水会浮起一层薄薄的黑沫——那是怨念在悄悄蔓延。
拇指姑娘靠着吸食老妇人的执念过活。老妇人的眼神一日比一日浑浊,脸上的皱纹一日比一日深,身子也一日比一日衰颓,可她看着拇指姑娘的眼神,却愈发痴迷。
她给拇指姑娘缝了小袄,用的是自己陪嫁的绸缎;她给拇指姑娘的食物,是自己舍不得吃的蜜饯。
可拇指姑娘看着她日渐佝偻的背影,眼里只有漠然——这世间的温情,不过是滋养怨的养料,待养料耗尽,便该弃之如敝履。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一个雨夜,癞蛤蟆循着坟茔的腥气爬进了老妇人的窗。
它的背上沾着泥,眼睛鼓得像两颗烂掉的果子,身上裹着一层黏腻的湿滑,那是它常年趴在坟头啃食腐肉沾的尸油。
它一眼就盯上了花蕊里的拇指姑娘,那小小的身子里,藏着的怨气得让它心痒。它猛地跳上花盆,舌头一卷,便将拇指姑娘卷进了嘴里。
癞蛤蟆的肚子里又腥又臭,全是淤泥和腐虫的味道。拇指姑娘却没慌,她蜷在那片湿冷里,缓缓睁开眼,眼瞳里的怨气得像要溢出来。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癞蛤蟆的胃壁。刹那间,癞蛤蟆浑身抽搐,像是被千万根冰针穿透了五脏六腑。
它想起了自己生前的模样——一个赌徒,输光了家产,卖掉了妻子,最后被债主打死在荒坟岗,魂魄附在了这只癞蛤蟆身上。
那些被他辜负的时光,那些妻子哭红的眼,全都在拇指姑娘的怨气催动下,化作了最锋利的刀。
癞蛤蟆惨叫着翻倒在地,肚皮破开一道口子,拇指姑娘从里面爬出来,身上沾着癞蛤蟆的血,那血落在蔷薇花瓣上,竟让花瓣红得更艳,艳得像要滴出血来。
人们都说,是鱼儿咬断叶梗救了她。可没人知道,那些鱼儿本是坟茔旁水洼里,靠着尸水长大的精怪。是拇指姑娘用怨气引来了它们,是她逼着它们咬断叶梗,载着她漂在水面上。
水面映着她的影子,影子里却藏着无数张女子的脸,都是坟里的怨魂——她们有的被丈夫抛弃,有的被家人卖掉,有的死在难产的血泊里,百年的怨,都融在了拇指姑娘的骨血里。
漂到岸边时,金龟子盯上了她。金龟子的翅膀闪着油光,那油光,是它啃食腐肉时沾的尸油。
它觉得这小小的姑娘模样精致,便衔着她飞进了树林,想把她当成自己的玩物,摆在自己收集的骷髅头旁。
可金龟子不知道,拇指姑娘最恨的,就是这种把女子当成物件的行径。
夜里,当金龟子趴在她身边睡得正沉时,拇指姑娘凑到它耳边,轻轻说起了话。她说的是坟里的故事,说的是那些女子被抛弃时的绝望,说的是那些薄情郎死后,魂魄被野狗啃食的惨状。
金龟子的翅膀开始发抖,它想起了自己生前,是如何骗走邻家姑娘的钱财,如何看着她哭着跳河却无动于衷。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上它的心脏,它尖叫着飞起,把拇指姑娘丢在了枯叶堆里,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可它逃不掉,拇指姑娘的怨气早已缠上了它。它飞着飞着,翅膀突然折断,直直摔进了泥潭里,被一群饥饿的蚂蚁啃食殆尽,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寒冬来得又快又冷,雪花像纸屑一样飘落。拇指姑娘蜷在枯叶里,冷得发抖。怨念虽能让她不死,却不能让她不冷。
这时,一只老田鼠循着味道找到了她。老田鼠的洞温暖干燥,洞里藏着许多偷来的粮食,还有一件用破布缝成的小袄,袄上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尸臭——那是它从坟里拖来的寿衣碎片。
老田鼠收留了她,却也提出了条件:要她给它暖床,要她听它唠叨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要她嫁给它的邻居,那只住在黑暗地洞里的鼹鼠。
鼹鼠是个瞎子,一辈子没见过阳光,它的洞深不见底,里面堆着许多死人的骨头,骨头缝里渗着尸油,散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鼹鼠说,它的地洞最安全,没有风雪,没有阳光,只有永恒的黑暗。黑暗,是怨念最好的温床。
拇指姑娘摸着自己手臂上的蔷薇花瓣,忽然笑了。她想起了坟里的日子——那些不见天日的岁月,那些冰冷的棺木,那些永无止境的怨。
她答应了老田鼠的要求,因为她知道,鼹鼠的洞里,藏着更多的怨,更多的尸油,足以让她的力量,再壮大一分。
老田鼠很高兴,它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温顺的小媳妇,却没发现,自拇指姑娘住进洞里后,洞里的粮食开始莫名腐烂,那些偷来的宝贝,一件件变得锈迹斑斑。
更可怕的是,老田鼠的记性越来越差,它常常忘记自己藏东西的地方,常常对着墙壁发呆,嘴里念叨着“对不起”“我错了”——那是拇指姑娘用怨气,勾起了它生前的罪孽。
老田鼠本是一个守财奴,为了钱财,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妹妹,最后被人打死,魂魄附在了这只田鼠身上。拇指姑娘的怨气,让它日夜被噩梦纠缠,让它不得安宁。
也是在那个寒冬,她遇见了那只冻僵的燕子。燕子掉在田鼠的洞口,翅膀上沾着雪,羽毛都结成了冰。
燕子是这世间少有的温暖,它曾飞过山川湖海,见过阳光,见过花开,见过人间最美好的模样。
拇指姑娘看着燕子,忽然生出了一丝嫉妒——凭什么它能拥有光明,凭什么它能自由自在,凭什么它能不被怨念缠身?
她本想让燕子冻死在雪地里,可她转念一想,燕子能飞向南方,那里有更多的人,更多的执念,更多的养料。
她把燕子拖进洞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它,用蔷薇花瓣上的露水喂它。她不知道,自己的怨气,竟也能滋养出一丝生机——那是她百年怨海中,唯一的一点例外。
燕子醒过来的时候,看着拇指姑娘小小的身影,眼里满是感激。它说,南方有一片花田,那里的花永远不会谢,那里的阳光永远温暖,那里没有黑暗,没有薄情郎,没有永无止境的怨。
拇指姑娘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燕子的翅膀,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她要去南方,她要把那里的温暖,彻底碾碎;她要把那里的光明,彻底吞噬;她要让南方的花田,变成第二个荒坟岗。
田鼠发现了她的心思,气得吱吱叫。它把洞口堵死,逼着她嫁给鼹鼠,逼着她留在这黑暗的地洞里。
鼹鼠也来了,它的爪子沾着尸油,它说,黑暗才是永恒的归宿,阳光只会灼伤她的皮肤,只会驱散她的怨念,让她魂飞魄散。
拇指姑娘没有怕,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她猛地睁开眼,眼瞳里的怨气化作两道黑芒,直直射向老田鼠和鼹鼠。
老田鼠和鼹鼠惨叫着倒在地上,它们的身体开始融化,变成一滩滩腥臭的黑水,那是它们的魂魄,被拇指姑娘的怨气彻底吞噬。
拇指姑娘踩着黑水,走出了地洞。燕子正等在那里,翅膀张开,像一片小小的云。
燕子带着她飞向天空的时候,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她的皮肤像纸一样泛着光,身上的怨念在一点点消散——可那不是消散,是在凝聚。
她低头看着下方的荒坟岗,看着那些野蔷薇在风里摇曳,看着那些怨魂的脸在阳光里渐渐淡去。那些脸,不再是狰狞的,而是带着一丝贪婪的笑——她们知道,她们的王,要去征服新的疆土了。
飞到南方花田的时候,拇指姑娘的身子已经变得透明。燕子落在一朵最大的蔷薇花上,花心里,坐着一个穿着金衣的王子,王子的眼睛像阳光一样温暖。
他看着拇指姑娘,说他知道姆指姑娘是谁,他说姆指姑娘是怨念凝成的精灵,也是带着希望的魂。他可以帮姆指姑娘驱散怨念,让其变成真正的人。
拇指姑娘笑了,笑得凄厉。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王子的脸颊。
王子的笑容僵住了,他的皮肤开始变得苍白,他的眼睛里,渐渐充满了怨毒。他想起了自己生前的模样——一个被废黜的王子,被亲兄弟害死,魂魄附在了这朵花里。
拇指姑娘的怨气,勾起了他最深的恨。
王子的身体开始融化,变成了一滩滩金色的液体,那是他的魂魄,也是花田最精纯的养料。
拇指姑娘喝下了那些液体,她的身子开始长高,她的皮肤变得红润,她的眼睛里,却再也没有了一丝温度。
她站在花田里,看着漫山遍野的花,那些花,在她的怨气催动下,渐渐变得妖冶,花瓣红得像血,花蕊里,开始蜷缩着一个个小小的身影——那是新的怨念,新的拇指姑娘。
燕子看着这一切,绝望地叫着。它想飞走,可它飞不掉,拇指姑娘的怨气早已缠上了它。
它的翅膀开始变黑,它的眼睛里,渐渐充满了怨毒。它落在拇指姑娘的肩上,变成了一只黑色的鸟,一只永远只能活在黑暗里的鸟。
后来,人们说,南方的花田里,住着一位美丽的王后,她的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她的身边,永远跟着一只黑色的鸟。
可没人敢靠近那片花田,因为去过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有人说,那些人变成了花田里的肥料;有人说,那些人变成了新的怨魂;还有人说,那位王后,正在等着下一个执念深重的人,等着下一个引子,等着把她的怨,撒向更远的地方。
月光再次淌过南方花田时,总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冷腥。花田里的蔷薇开得正艳,花蕊里,无数个小小的身影,正睁着漆黑的眼,等着下一个月圆夜,等着下一个,沾满执念的,祭品。
而那片曾经温暖的花田,从此成了人间炼狱,永无宁日。怨海无边,回头无岸,一念成魔,万劫不复。
这世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尸油与腐骨,而是人心底,那一点点,不肯散去的执念。当执念变成了怨,当怨变成了魔,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