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了三天三夜,把皇城裹成了一具臃肿的白尸。宫墙内的织机声却不曾停过,咔嗒,咔嗒,像无数根手指在叩击棺木。
皇帝爱衣成痴,这是朝野上下无人不知的秘密。他的龙袍堆起来比三座宫殿还高,每一件都绣着金线银纹,缀着东珠宝石,可他总说,这些衣服太平庸,没有“魂”。
御书房的炉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窗缝里钻进来的寒气。皇帝摩挲着一件刚做好的织锦长袍,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还是不行,”他喃喃自语,“太俗,太艳,少了点勾人心魄的东西。”
贴身太监尖着嗓子劝:“陛下,这已经是天下最好的织工织出来的了,您看这针脚,这纹样……”
“闭嘴!”皇帝猛地摔了袍子,“懂什么!朕要的不是这些凡俗之物,朕要的是一件能彰显天命的衣服,一件只有至纯至智之人能看见的衣服!”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两个外乡人站在雪地里,身上的黑袍沾着雪沫,却半点没湿。他们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陛下,我们能织出您想要的衣服。”左边的外乡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右边的外乡人接着说:“这衣料,采自昆仑之巅的冰蚕,染自黄泉之底的墨荷。只有心无杂念、智超常人者,方能窥见其形;心术不正、愚钝冥顽之辈,瞧着不过是一片虚无。”
皇帝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饿狼看见了鲜肉。“当真?”
“不敢欺瞒陛下。”两个外乡人齐齐躬身,黑袍下摆扫过地面,竟带出一股淡淡的腐味,“只是织这衣服,需要陛下您亲自赐下三样东西:一缕真龙之气,一滴心头血,还有……一间无人打扰的织室。”
皇帝想也没想便应了下来。他太想要那件衣服了,想要向所有人证明,他是天命所归的圣主,是世间最聪慧的人。
太监们奉命在御花园深处辟出一间八角亭,四面封死,只留一扇小门供两个外乡人进出。亭外守着三十名精锐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皇帝赐下的真龙之气,是他平日里束发的玉冠上的一缕流苏;心头血,则是御医拿着金针,从他指尖取的三滴,红得发黑,落在白玉碗里,竟像活物般蠕动了几下。
两个外乡人搬进了八角亭,从此,亭子里便日夜响着织机的咔嗒声。那声音和宫里其他织机的声音不同,它更沉,更缓,像是在一下一下地撕扯着什么活物的皮肉。
侍卫们说,每到夜半,亭子里会传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是有女子在哭,又像是有孩童在啼。有人说,曾看见亭子里的窗纸上,映出过无数条扭动的黑影,像是被线缠住的蛇。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停了,太阳露了脸,却暖不透皇城的寒气。皇帝等得不耐烦了,派了最信任的老臣去探看进度。
老臣年逾七旬,须发皆白,是三朝元老,以正直睿智闻名。他揣着一颗忐忑的心,走到八角亭外,侍卫替他推开了那扇小门。
一股浓烈的腐味扑面而来,呛得他险些呕出来。亭子里没有炉火,冷得像冰窖。
两个外乡人正坐在织机前忙碌,他们的手指又细又长,泛着青灰色,像是死人的手。织机上绷着的,却是一片空空如也的经纬。
“这……这就是陛下要的衣服?”老臣的声音发颤。
左边的外乡人抬起头,兜帽下的脸依旧看不清,只听见他说:“老大人,您看不见吗?这冰蚕的丝,细如发丝,轻如鸿毛,这黄泉的墨,色如玄铁,亮如星辰。这纹样,是九天之上的云纹,是四海之下的龙鳞,您瞧不见吗?”
老臣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死死盯着织机,眼前除了空荡荡的木架,什么都没有。
可他转念一想,若是说看不见,岂不是承认自己愚钝?岂不是要丢了乌纱帽,甚至掉了脑袋?更何况,他分明觉得,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
“看见了!看见了!”老臣猛地拔高声音,脸上挤出谄媚的笑,“真是绝世无双的美!陛下穿上它,定能威震四海,千秋万代!”
话音落下的瞬间,脚踝上的凉意消失了。他低头一看,裤脚上竟沾着一缕灰黑色的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缠得紧紧的,像是生在了布上。
老臣踉踉跄跄地回了宫,对着皇帝把那衣服夸得天花乱坠,说那衣料如何轻盈,那纹样如何精妙,听得皇帝心花怒放,当即赏了他百两黄金。
消息传开,满朝文武都慌了神。第二个被派去的,是个刚升官的年轻御史。他心高气傲,觉得老臣是老糊涂了,非要亲眼去看看。
他走进八角亭,腐味更浓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亭角腐烂发臭。织机依旧空着,两个外乡人依旧在忙碌。他咬着牙,梗着脖子说: “我看不见!这根本就是……”
“大人慎言。”右边的外乡人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您看不见,是因为您心里藏着贪念。您上个月收了盐商的十万两白银,您忘了吗?”
年轻御史的脸“唰”地白了。那桩事他做得极为隐秘,怎么会被这两个外乡人知道?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有丝线缠上了他的脖颈,越勒越紧。
“我……我看见了!”他憋得满脸通红,几乎是吼出来的,“美!太美了!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衣服!”
缠在脖颈上的力道骤然消失。他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低头一看,袖口上也多了一缕灰线,那线正顺着他的手腕,往皮肉里钻。
御史逃也似的离开了八角亭,回到家便大病了一场,浑身发冷,像是有无数根丝线在皮肤下游走。
皇帝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亲自带着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地来到八角亭外。
亭门被推开,腐味几乎要凝成实质。两个外乡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对着皇帝躬身行礼:“陛下,新衣已成。”
织机上依旧空空如也。
皇帝的心跳得飞快,他死死盯着那片虚无,手心全是冷汗。他看见了吗?没有。可他是皇帝,是天命所归的圣主,他怎么能看不见?
他感觉到了,有冰冷的丝线缠上了他的龙靴,顺着小腿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腰腹,爬过胸膛,最后停在了他的心脏处。
“美!”皇帝猛地扬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真是绝世之美!朕心甚悦!”
文武百官立刻跟着山呼海啸般地称赞起来,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仿佛真的看见了一件举世无双的华服。只有几个刚入宫的小太监,缩在人群后面,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
两个外乡人走到皇帝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请更衣。”
皇帝屏退左右,只留下那两个外乡人。他脱下身上的龙袍,露出苍白的肌肤。外乡人伸出青灰色的手,在空中虚虚地比画着,像是在为他穿衣。
皇帝只觉得浑身冰冷,像是有无数#根丝线缠在了他的身上,勒得他骨头都疼。
“陛下,这件衣服,轻薄如魂,穿上便与天地相融。”外乡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游行大典时,您穿着它,百姓们便会知道,您是世间最聪慧的君主。”
皇帝点点头,穿上了那件“新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一缕灰线正从皮肤里钻出来,缠在他的指节上,像是一枚冰冷的戒指。
游行大典定在三日后。那天,阳光明媚,却照不透皇城上空的阴霾。皇帝光溜溜地站在銮驾上,身上缠着无数根看不见的灰线。
文武百官跟在两侧,每个人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沾着灰线,有的缠在手腕,有的绕在脖颈,有的甚至钻进了眼眶。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踮着脚尖张望。他们看见皇帝光溜溜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空洞得像死人。可没人敢说话。说看不见,便是愚钝,便是心术不正,便要被抓进大牢。
街道上一片死寂,只有銮驾的车轮声,咯吱,咯吱,像是在碾压着什么人的骨头。
皇帝的目光扫过人群,看见一张张麻木的脸,一张张谄媚的脸,一张张恐惧的脸。
他忽然觉得,那些灰线正在收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喊,想叫,想脱下这件该死的衣服,可他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划破了死寂。
“他没穿衣服!”
一个孩子扒开人群,指着銮驾上的皇帝,大声喊着:“爹爹,你看!皇帝没穿衣服!他身上有好多黑线,在动!”
孩子的父亲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捂住他的嘴,把他往人群里拽。可已经晚了。
“他没穿衣服!”
“他身上的线在爬!”
几个胆子大的百姓跟着喊了起来。声音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越来越多的人开口,起初是窃窃私语,后来变成了大声喧哗。
“真的没穿衣服!”
“那些线……是活的!”
“快看!大臣们身上也有!”
皇帝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些灰线正从皮肤里疯狂地钻出来,越缠越紧,越缠越多。
它们像毒蛇一样,爬满了他的四肢,他的躯干,他的脸。他看见自己的指甲盖开始发黑,皮肤开始皲裂,有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那是他的血。
文武百官们也慌了神。他们看着自己身上的灰线,发现那些线正在往皮肉里钻,钻得越深,身体就越冷。有人想扯掉那些线,可一扯,就疼得钻心,像是连骨头都被扯断了。
“妖术!是妖术!”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百姓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文武百官们互相推搡着,想要逃离这片苦海。
皇帝僵在銮驾上,看着眼前的混乱,看着那些灰线把自己的身体缠成了一个茧。他听见八角亭的方向传来织机的咔嗒声,听见那两个外乡人的笑声,沙哑而诡异。
“这衣料,要的不是冰蚕墨荷,”左边的外乡人站在城楼之上,兜帽被风吹落,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要的是人心底的怯。”
“怯于承认自己的平庸,怯于直面自己的欲望,怯于说出那句‘我看不见’。”右边的外乡人也摘下了兜帽,他的脸和左边的人一模一样,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肉。
他们的手里,各牵着一根灰线,线的另一端,连着八角亭的方向。有人壮着胆子跑去八角亭,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亭子里的织机上,绷着的哪里是什么冰蚕线,分明是无数根人的头发,黑的,白的,缠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中央,躺着几十具干瘪的尸体,都是宫里失踪的织工。他们的皮肤被剥得干干净净,血肉被吸干,只剩下一副副骨架,被头发缠得严严实实。
而那两个外乡人,根本不是人。他们是由无数根头发缠成的傀儡,风一吹,便散成漫天的黑丝。
銮驾上的皇帝,身体已经被灰线缠得严严实实。他的眼睛还在转动,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百姓,看着那些互相践踏的官员,看着漫天飞舞的黑丝。他想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最后,他的身体猛地一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化作了一团灰雾,被风吹散。
雪又开始下了,这一次,雪是黑色的。
织机的咔嗒声,在皇城里响了一夜又一夜。
第二天,百姓们发现,那些缠在身上的灰线,并没有消失。它们钻进了皮肤里,融进了血液里,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纹路。
从此,皇城里的人,再也不敢说真话。他们看着彼此身上的黑纹,笑得谄媚而麻木。
而八角亭的织机声,还在响着。
它在等下一个,爱衣成痴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