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经过西市时,苏小小忽然让车夫停一下——她看见佩兰从一家药材铺出来,手里提着几包药,正与掌柜说笑。
“去问问,她买的什么。”苏小小低声对阮烬说。
阮烬点头,悄无声息地下了马车,混入人群。
苏小小在车里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盒“雨过天青”。约莫一盏茶工夫,阮烬回来了,身上带着淡淡的药材味。
“川芎、当归、白芍。”她报出药名,“都是补气血的寻常药。”
苏小小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她自己用的?”
“掌柜说,她每月初七都来买,买了十二年。”阮烬顿了顿,“但今天多买了一味。”
“什么?”
“朱砂。”
马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朱砂可入药,可安神,也可……画符。
苏小小想起清风说的“符水灰烬味”,想起宴席上周先生腰间的玉佩,想起方才跟踪她们的马车。这些散落的点,似乎正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而她,就在线的中央。
“阿烬。”她轻声问,“如果有一天,我父亲也牵扯其中……你会帮我吗?”
阮烬正在擦拭匕首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看着苏小小,许久,才说:
“我帮你。”
不是“会帮你”,而是“我帮你”。一字之差,是承诺,也是某种宣告。
苏小小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热:“谢谢。”
“不用谢。”阮烬收起匕首,望向车窗外,“你付钱。”
苏小小噗嗤笑出了声。
回到苏府已是申时。佩兰迎上来,笑容满面:“小姐回来了?药已经熬好了。”
苏小小看着那碗褐色的药汁,第一次觉得它像一条毒蛇,正吐着信子等她饮下。但她还是接了过来,在佩兰注视下一饮而尽。
苦,真苦。苦得她想吐。
“小姐今日气色不错。”佩兰接过空碗,“定是那口脂衬的。”
苏小小擦擦嘴角,状似随意地问:“佩兰,你今日出门了?”
佩兰的笑容丝毫未变:“是啊,去买了些药材。小姐知道的,奴婢每到这几日就腹痛,得喝些汤药调理。”
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等佩兰走了,苏小小立刻冲到院中水缸边,用手指抠喉咙,想把药吐出来。可吐了半天,只呕出些酸水——那药竟像是入了口就化了,根本吐不干净。
一只手递过来一杯清水。
苏小小抬头,见阮烬蹲在她身边,难得没有抱臂,而是端着水杯。
“没用。”阮烬说,“药力已经散了。”
苏小小接过水漱口,苦味仍残留在舌根。她靠着水缸,忽然觉得累极了:“阿烬,你说我该怎么办?”
阮烬没说话,只是伸手,从她发间取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枯叶。然后她说:“等。”
“等什么?”
“等他们动作。”阮烬站起身,月光开始爬上她的肩头,“蛇出洞,才好打七寸。”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米饭”。
苏小小仰头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这人也是这般,用最粗暴的方式解决最麻烦的事。
也许她是对的。既然躲不掉,那就等。等阴谋浮出水面,等真相自己撞上来。
只是不知那时,她们还来不来得及抽身。
当夜,苏小小又做了噩梦。梦中她被困在一个黑暗的地方,周围全是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图案。一个声音在耳边反复低语,说的正是安神汤的配方:川芎、当归、白芍……还有一味,她听不清。
醒来时,天还没亮。她披衣下床,推开窗,见阮烬如往常一样立在廊下,像一尊守夜的雕像。
“阿烬。”她轻声唤。
阮烬转过头。
“你……”苏小小想问“你累不累”,又想问“你睡不睡觉”,最后却变成一句,“要不要闻点米糕?我让厨房做。”
阮烬摇头:“不用。”
“那你想要什么?”
月光下,阮烬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小小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才听见她说:
“真相。”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誓言。
苏小小握紧了窗框。是啊,真相。她们都在等同一个真相——关于安神汤,关于佩兰,关于那场绵延了十二年,不,是二十年的阴谋。
也关于,阿烬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