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符水的甜腥气,近来似乎格外黏人。
午后,佩兰端着刚炖好的冰糖雪梨羹往正房去,路过西厢廊下时,正巧遇见阮烬抱着手臂,对着院子里晒的一簸箕新米发呆,神态虔诚得像在观瞻什么圣物。
“阿烬姑娘!”佩兰脚步轻快地凑过去,嗓门亮堂,“看米呢?这米可是庄子上新送来的,油性足!回头我给你蒸一笼绝顶的珍珠米饭,光闻那香气,保管你神仙都不想做!”
阮烬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惊得肩膀微微一耸,像是只被贸然打扰的猫。她缓缓转过头,目光在佩兰笑意盈盈的脸上停了半秒,随即滑向她手中托盘上那盅冒着热气的羹汤,小巧的鼻翼几不可查地快速翕动了两下。她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被劣质香料呛到的本能不适。
“不用。”她干巴巴地回绝,语气硬邦邦,却没有往常那么冲,更像是不善应付这种过分的熟络。她甚至下意识地朝旁边挪了小半步,试图拉开距离。“我……自己会闻。”
佩兰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哎哟”一声,眼波流转:“姑娘家家的,怎好总说‘闻’呀‘闻’的,像是……咳,”她掩口轻笑,话锋一转,“得吃进肚里才是福气!就像咱小姐,那碗安神汤嬷嬷我炖了十几年,小姐的身子才慢慢瞧着有点起色不是?”她说话又快又密,像晒豆子,带着一种市井妇人特有的、让人插不进嘴的活泛。
阮烬不再接话,只是抿紧了唇,视线重新落回那簸箕白米上,仿佛那是世间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佩兰也不觉尴尬,又寒暄两句,便风风火火地端着羹汤走了,留下一串过于清脆的笑语和那股久久不散的、混合了糖水与某种药材的甜腻气味。
阮烬等她走远,才对着那气味飘散的方向,极轻地、嫌弃地“嗤”了一声。
夜里,苏小小被一阵刺骨的阴寒惊醒。那寒意与往日不同,竟带着一丝白日里在佩兰嬷嬷身边嗅到过的、甜腻的余韵,丝丝缕缕,缠得人胸闷。屋角黑暗浓稠如墨,正缓缓向床榻流淌过来,隐约竟凝聚成一个矮胖佝偻的人形轮廓,无声地张开空洞的嘴。
苏小小汗毛倒竖,正欲呼救,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阮烬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口,手里没拿武器,只拎着一个皱巴巴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布袋。她先看了一眼苏小小,确认人还清醒,然后才将目光投向那蠕动的人形阴影。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专注了些,像是在打量一件碍事的杂物。
她没念咒,也没画符,只是走上前几步,伸出左手——那只手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五指张开,对着那阴影虚空一按。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波纹荡开。那阴影剧烈颤抖起来,发出“咝咝”的漏气般的声音,甜腻感骤然被一股阴冷干燥的气息冲散。阮轻绛的手缓缓握紧,那阴影便像被一只大手攥住,扭曲着、压缩着,越来越小,最终“噗”地一声轻响,彻底湮灭,只在地板上留下一小块不起眼的、潮湿的痕迹。
她这才收回手,在旧布袋上随意蹭了蹭指尖,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走到苏小小床边,她低头看了看苏小小苍白的脸,忽然从那个旧布袋里掏了掏,摸出一个东西,塞进苏小小手里。
“拿着。”她语气依旧平平,“辟邪。”
苏小小低头一看,掌心躺着一个布老虎。丑得惊心动魄:布料颜色灰扑扑,像是从哪件旧衣上硬剪下来的;一只眼睛绣得大,一只绣得小,线头还露在外面;胡须歪歪扭扭,身体填充得一边鼓一边瘪。但它沉甸甸的,针脚虽粗陋,却密实,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粗糙的踏实感。
“这是……?”
“随便做的。”阮烬移开视线,语气有点不自在,“里头塞了点晒干的陈年艾草和寺庙墙角的土。没什么用,但……那些东西可能不喜欢这味儿。”
她顿了顿,看着苏小小惊魂未定却难掩好奇的神色,又看了看被她驱散的阴影留下的湿痕,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刚才那东西……不完全是寻常阴秽。它带着点‘人气’,但又混了别的……令人作呕的东西。”她斟酌着词句,似乎很难准确描述,“像……像好好一碗白米饭,被人硬掺进了发馊的猪油。”
苏小小握紧了手里丑丑的布老虎,艾草和尘土的气味透过粗布散发出来,并不好闻,却奇异地让她狂跳的心慢慢平稳下去。她想起佩兰嬷嬷每日雷打不动送来的符水,想起那甜腥气,想起阮烬白日里避之不及的神情。
“阿烬,”她轻声问,目光直视对方,“你与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寻常驱邪,不是这样的。你……究竟算是什么?”
阮烬沉默了片刻。月光从窗纸透入,照亮她半边脸颊,细腻得不见毛孔,却也苍白得不似活人。她忽然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很浅,近乎自嘲。
“我啊,”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不是人。也不是鬼。勉强算……‘尸’的一种吧。”
“尸?”
“对,”阮烬扳着手指头,居然有点讲解的兴致,“最低等是行尸,没脑子,只会蹦;好一点是僵尸,硬邦邦的,指甲长;再往上嘛,厉害点的叫‘犼’,能吞云吐雾;最顶级的,就是‘魃(ba二声)’了,所过之处,赤地千里。”她指了指自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我嘛,大概……算是个不太成功的‘魃’。旱是旱不起来了,就剩点儿闻饭气的本事,还怕水怕得紧。”她说着,自己还撇了撇嘴,似乎对这个“不太成功”的定位颇为不满。
苏小小听得怔住。如此诡谲可怖之事,被她用这般近乎谈论食材优劣的口吻说出来,竟冲淡了不少骇人感,反而显出一种怪异的……坦荡?甚至有点滑稽。
“那这布老虎……”
“哦,这个。”阮烬看了一眼那丑东西,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别扭,“艾草驱寒,老墙土带点微弱的香火气。都是……至阳至燥之物。”她没说出口的是,这些都是她极度不适、甚至有点厌恶的东西,但隐隐觉得,或许对苏小小这种容易招阴的体质有点用。胡乱缝在一起,也算物尽其用。
次日一早,佩兰嬷嬷端着那碗黑褐色的符水进来时,脸上依旧堆满了笑。“小姐昨夜可睡得好?今日这汤里加了点老陈皮,最是理气。”
苏小小接过温热的碗,指尖感受到瓷器光滑的触感。她垂下眼,目光似乎落在汤水表面微微的涟漪上,实则用余光留意着佩兰。佩兰嬷嬷双手交叠站在一旁,姿态恭敬。只是在苏小小低头准备饮用时,佩兰那总是伶俐转动的眼珠,似乎极其短暂地停滞了一瞬,视线飞快地掠过苏小小枕边那个露出一角的、丑丑的布老虎,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笑容分毫未变。
“有劳嬷嬷。”苏小小慢慢饮了一口。陈皮的味道盖过了一些腥气,但底子里的甜腻依然顽固。
“应该的,小姐气色好了,嬷嬷比什么都高兴。”佩兰接过空碗,声音又轻快起来,“倒是阿烬姑娘,手真巧,还会做这些小玩意儿给小姐解闷。”她笑着,端着托盘退了出去,步履依旧轻快。
苏小小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丑布老虎粗糙的表面。艾草和墙土的味道隐隐约约。腕间突然传来细密的乏力感,并不剧烈,却如潮水般缓慢而持续地侵蚀着。
她挽起袖子,发现腕间不知何时出现了淡淡的紫色纹路,时隐时现,却格外狰狞。
她想起阮烬说那邪祟带着“混了馊油的人气”,想起佩兰嬷嬷永远过分灿烂的笑容和那碗喝了十几年、自己却日益虚弱的符水,想起阮烬提及“魃”与“僵尸”时平淡的神色,以及她对自己“品种”那一丝几不可查的嫌弃。
阳光透过窗格,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佩兰嬷嬷在厨房哼着小调,准备午膳。
阮烬大概又蹲在哪个角落,专注地“品尝”着阳光或者新米的香气。
而她指下,布老虎歪斜的眼睛仿佛正看着她。
一切都好像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只是苏小小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塌陷了一小块,露出下面黑沉沉、看不清的底色。疑窦像一粒被无意间吹入心田的种子,借着那甜腥的汤水、那过于活泛的笑语、那丑丑的护符和那非人的坦诚,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颤巍巍的嫩芽。
日子,就在这甜腻的符水气息、阮烬对各种“异味”的挑剔、佩兰嬷嬷过分开朗的笑语,以及苏小小越来越频繁的怔忡与虚弱中,不紧不慢地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