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演唱会的后台永远像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每个零件都在为最后的完美呈现疯狂运作。空气里弥漫着定型喷雾的甜腻、汗水的咸湿,以及无处不在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感。宋亚轩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做最后的修饰,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轮廓精致,眼神却有些失焦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屏幕是暗的,但那个名为“心跳记录”的加密备忘录,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印在他的掌心。
距离上次备忘录事件已经过去一周。那一句“这个口味,我的确喜欢”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它没有带来预想中的难堪或疏远,反而像一层薄而坚韧的茧,将他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情感,与张真源之间若有若无地连接了起来。排练间隙,张真源递来的水,偶尔掠过他发顶的指尖,甚至只是擦肩而过时一个短暂交汇的眼神,都让宋亚轩的心跳失了序,在胸腔里笨拙地撞着肋骨。那些备忘录里的细节,不再是他独自珍藏的秘密,似乎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密码。
马嘉祺亚轩,发什么呆呢?准备上场了!
队友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宋亚轩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站起身。巨大的舞台就在前方,隔着厚重的幕布,能清晰地感受到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像汹涌的潮水拍打着堤岸。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真源正站在舞台入口的阴影处,侧对着他,微微仰头活动着脖颈。舞台顶光透过幕布的缝隙,在他挺拔的侧影上勾勒出一道朦胧的金边。他穿着演出服,剪裁合体的黑色亮片西装衬得肩线愈发宽阔利落。似乎是感应到目光,张真源转过头来。视线相撞的瞬间,宋亚轩清晰地看到,对方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眼睛微微眯起,右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窝一闪而逝——正是他备忘录里记录过无数次的特征。
全体人员十!九!八!……
震耳欲聋的倒数声浪穿透幕布,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宋亚轩站在舞台中央偏左的位置,调整着耳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眼角的余光,始终无法从舞台右侧那个身影上移开。张真源站在升降台的位置,微微垂着眼,侧脸线条在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他是今晚开场曲的C位,也是第一个使用升降台的成员。
全体人员三!二!一!新年快乐——!
巨大的欢呼声浪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前奏骤然炸响!幕布轰然拉开,炫目的灯光如同利剑刺破黑暗,瞬间将整个舞台点燃!台下是望不到边际的、挥舞着荧光棒的海洋,汹涌澎湃的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开场曲的节奏强劲而充满力量。七个人在舞台上奔跑、跳跃,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踩点,每一个眼神都传递着热情与活力。宋亚轩努力跟上节奏,将所有的情绪都投入到表演中,但每一次转身、每一次走位,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张真源。那个身影在舞台中央,仿佛天生就属于聚光灯,每一个动作都充满张力,每一个眼神都牢牢抓住全场观众的呼吸。
歌曲进入高潮段落,张真源需要站上升降台,在副歌部分升至高台,完成一个极具爆发力的高音和标志性的定点动作。这是整首歌最亮眼的时刻。
音乐节奏推进到那个节点。张真源利落地转身,一步踏上圆形升降台的中心位置,身体微微下沉,做好了起跳的准备。舞台灯光追随着他,将他笼罩在一片耀眼的光柱之中。台下粉丝的尖叫达到了顶峰。
就在他双脚完全踏上平台,身体重心前倾,即将随着音乐跃起的那一刹那——
“嘎吱——!”
一声极其刺耳、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撕裂声,毫无征兆地穿透了震耳的音乐和欢呼!
宋亚轩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几乎是本能地朝张真源的方向望去。
只见张真源脚下的升降台平台,在他跃起的瞬间,猛地向下倾斜、塌陷!支撑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张真源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来不及从表演的投入切换到惊愕,整个人就像断线的风筝,被那股突如其来的下坠力量狠狠拽向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宋亚轩真源——!
宋亚轩的嘶吼声被淹没在巨大的音乐声浪里,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所有的舞台规则、所有的后果,在那一刻被彻底碾碎。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从自己的站位冲了出去!完全不顾正在进行的舞台动线,不顾其他队员惊愕的目光,不顾台下可能引发的混乱!他眼里只剩下那个急速下坠的身影,以及下方那片吞噬一切的、冰冷的黑暗。
丁程鑫小心!
马嘉祺亚轩别过去!
队友的惊呼和工作人员的呵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宋亚轩什么都听不见。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升降台塌陷的边缘。脚下是凌乱的电线和舞台设备,他踉跄着,几次差点摔倒,却不管不顾。他冲到那个黑洞洞的缺口边缘,想也没想,直接跪趴下去,上半身探入黑暗,朝着下方嘶声大喊
宋亚轩张真源!张真源!你怎么样?!
升降井里一片漆黑,弥漫着灰尘和机油的气味。借着舞台上方漏下的微弱光线,宋亚轩隐约看到下方约两米多深的地方,张真源蜷缩在冰冷的金属底板上,一动不动。他身下似乎有深色的液体在缓慢洇开。
宋亚轩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扼住了宋亚轩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撑着边缘就想往下跳。
工作人员别动!
一声厉喝伴随着强有力的手臂将他死死拽住。是冲过来的舞台监督和安保人员。
工作人员下面危险!等专业人员!
混乱中,音乐被紧急切断,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台下的欢呼变成了惊疑不定的骚动。刺眼的应急灯亮起,将舞台照得一片惨白。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围拢过来,有人拿着强光手电照向升降井底部。
宋亚轩被两个工作人员死死架着胳膊,动弹不得。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睛死死盯着下方。强光下,他终于看清了:张真源侧躺在那里,额角有刺目的血迹蜿蜒而下,染红了半边脸颊。他的一条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浓密的睫毛在惨白的灯光下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宋亚轩张真源…
宋亚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医护人员很快带着担架赶到。他们小心翼翼地进入升降井,检查、固定、搬运。整个过程,宋亚轩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追随着担架上那个毫无生气的身体。他看到他额角的血还在往外渗,看到他被固定住的、扭曲的手臂,看到他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嘴唇。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撕裂了夜晚的喧嚣。宋亚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另一辆车,一路跟到了医院。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担架上那张苍白的脸和刺目的血迹在反复闪现。急救室的红灯亮起,像一只冰冷的、充满不祥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走廊。
时间仿佛凝固了。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冰冷的长椅,惨白的灯光。队友们陆续赶到,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焦虑。经纪人低声打着电话,语气凝重。马嘉祺拍了拍宋亚轩的肩膀,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宋亚轩什么都听不见。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顺着墙壁慢慢滑落,最终蹲坐在墙角。他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双手紧紧抱着头,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如果他再快一点……如果他当时跳下去了……如果……无数个可怕的“如果”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几乎要将他逼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全体人员医生!他怎么样?!
所有人瞬间围了上去。
医生头部有撞击伤,有轻微脑震荡,需要观察。左臂桡骨骨折,已经做了初步固定。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万幸没有伤到脊柱和内脏。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治疗。
医生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情绪。宋亚轩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他踉跄着站起来,几乎是扑到医生面前,声音嘶哑
宋亚轩他……他的眼睛?他眼睛没事吧?他醒了吗?
医生眼睛没有直接外伤,但脑震荡的影响需要观察。病人现在处于半昏迷状态,需要安静。
医生说完,转身又进了急救室。
没有生命危险……没有生命危险……这几个字在宋亚轩脑海里反复回响,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他靠着墙,大口喘着气,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张真源被推了出来,送往观察病房。他躺在移动病床上,双眼紧闭,额角贴着纱布,隐隐有血迹渗出。左臂打着厚厚的石膏,被固定在胸前。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队友们跟着移动病床去了病房。宋亚轩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直到走廊里只剩下他和经纪人
工作人员亚轩,你也吓坏了吧?先去休息一下,这里有我们……
经纪人走过来,试图安抚他。
宋亚轩猛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
宋亚轩我……我想看看他……就一会儿……
经纪人看着他通红的、满是哀求的眼睛,最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他在单人观察室,别吵醒他。
宋亚轩几乎是跑着冲到了病房门口。他颤抖着手,轻轻推开一条门缝。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朦胧。张真源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只有打着石膏的手臂露在外面。额角的纱布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轻浅而均匀。
宋亚轩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宁静。他在病床边停下,蹲下身,视线贪婪地描摹着那张沉睡的脸。还好……还好他还在呼吸……还好他就在这里……
视线落在他缠着绷带的手指上——那是他用来跳舞、用来弹琴、用来……握住他手腕的手。宋亚轩的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被白色绷带包裹的指尖。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一缩。
巨大的悲伤、失而复得的庆幸、以及深埋心底却在此刻汹涌到无法抑制的爱意,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
他低下头,颤抖的、冰凉的嘴唇,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绝望,印在了那缠着绷带的指尖上。温热的泪水滴落在白色的绷带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宋亚轩张真源……
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宋亚轩你醒过来……好不好?如果你……如果你看不见了……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控制住颤抖的声音,却徒劳无功
宋亚轩……我就当你的眼睛……我带你去看……你想看的所有风景……我……
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泪水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就在这时,他触碰着的那根缠着绷带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宋亚轩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病床上,张真源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迷蒙,似乎还带着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茫然和虚弱,但目光却准确地、牢牢地锁住了蹲在床边的宋亚轩。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疼痛带来的虚弱,有劫后余生的恍惚,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沉的、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的专注。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宋亚轩,看着他满脸的泪痕,看着他通红的、写满惊惶和悲伤的眼睛。
然后,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带着伤后的无力感。它没有去擦拭宋亚轩的眼泪,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和力量,轻轻扣住了宋亚轩的后脑勺,将他微微颤抖的脑袋,坚定地、却又无比珍惜地,轻轻抚摸着。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伤后的沙哑和虚弱,却清晰地传入宋亚轩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印在他的心上:
张真源笨蛋……
张真源看着他,眼底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光在闪动,唇角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张真源……我早就看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