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被擦干的手，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宋亚轩无所适从。练习室里，张真源已经重新对着镜子开始练习，动作依旧精准有力，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插曲从未发生。只有空气里残留的、混合着水汽和汗水的微妙气息，以及宋亚轩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门边，手指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才找回一点知觉。他不敢回头，只是飞快地拧开门，闪身出去，再轻轻带上。厚重的门隔绝了室内昏黄的光线和舞动的身影，走廊里只剩下安全通道指示灯那点幽绿的光，像黑暗中窥伺的眼睛。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宋亚轩才敢大口喘息。胸腔里的心脏依旧在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眩晕。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被毛巾包裹、被指腹轻轻擦拭的触感，那温度比练习室里的灯光更灼人。张真源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平静无波，却比任何质问都让他心慌意乱。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这个认知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呼吸困难。

走廊尽头是通往淋浴间的方向，但宋亚轩此刻只想逃回宿舍，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他迈开脚步，湿透的裤脚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恍惚。寂静的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空洞地回响。

就在他快要走到拐角，准备下楼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声响，从旁边虚掩着的储物间门缝里漏了出来。

那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断断续续，夹杂着极力克制的、破碎的抽气声。

宋亚轩的脚步猛地顿住。这层楼除了他和张真源，应该没有别人了。练习室的门关着，那里面……是谁？

他屏住呼吸，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朝那扇虚掩的门靠近。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里面一片漆黑。那压抑的声音更清晰了些，不再是抽气，更像是一种……极力忍耐却终究失败的呜咽，带着无法承受的重量，在黑暗里艰难地挣扎。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宋亚轩认得这个声音。白天，这个声音总是温和地提醒他动作要领，在彩排失误时第一个安慰他“没关系”，在镜头前永远带着令人安心的、可靠的笑容。

是张真源。

那个在练习室里挥汗如雨、动作精准到苛刻的张真源；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永远能完美控场的张真源；那个刚刚才用平静目光看穿他所有心思、又用温柔动作替他擦干湿手的张真源。

宋亚轩的手心瞬间又冒出了冷汗，比刚才打翻水杯时更甚。他从未想过，会听到这样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将脸贴近门缝，借着走廊尽头那点微弱的绿光，努力朝里看去。

储物间里堆满了杂物，隐约可见拖把、水桶和旧道具的轮廓。在角落最深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张真源背对着门口，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他低着头，脸埋在并拢的膝盖里，一只手死死地抓着额前的头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正是从他死死咬住的唇齿间泄露出来的。他像一头受伤的幼兽，独自躲在最黑暗的角落舔舐伤口，将所有的脆弱和崩溃都死死地摁在这片无人知晓的阴影里。那颤抖的脊背，在黑暗中勾勒出从未有过的脆弱弧度，与他平时挺拔如松、仿佛能扛起一切的形象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宋亚轩僵在门口，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看到了什么？那个永远温柔、永远可靠、仿佛无所不能的哥哥，此刻像被无形的重担压垮了脊梁，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承受着某种他无法想象的痛苦。练习室里那个汗水淋漓、眼神锐利的舞者，和眼前这个蜷缩在黑暗里颤抖的身影，巨大的反差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穿了宋亚轩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墙壁，发出轻微的声响。

角落里的身影猛地一僵，所有的呜咽和颤抖在瞬间停止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狭小的储物间。

宋亚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到了，张真源也发现他了。怎么办？逃开？假装没看见？可那双在黑暗中剧烈颤抖的肩膀，那极力压抑的破碎声音，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角落里的人影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只是那紧绷的脊背透露出极度的僵硬和防备。

宋亚轩没有开灯。他摸索着墙壁，借着门缝透进来的那点微光，慢慢走了进去。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气息，还有一种……浓重的、绝望的悲伤味道。

他停在离那个蜷缩身影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那种紧绷到极致的抗拒。目光在黑暗中搜寻，他看到了旁边货架上放着一盒抽取式纸巾。

几乎没有犹豫，宋亚轩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纸巾。柔软的纸巾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向前挪了一小步，再一小步，屏住呼吸，将那张洁白的纸巾，轻轻递到那个低垂着的、被汗水浸湿的后颈旁边。

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蜷缩的身影终于有了反应。极其缓慢地，张真源抬起了头。

走廊幽绿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汗水浸湿的额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却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眶红肿。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他看向宋亚轩，那眼神不再是练习室里的平静锐利，也不是平日里的温和包容，而是一种被彻底剥开伪装后的茫然、脆弱，以及一丝被撞破狼狈的难堪。

他的目光落在宋亚轩递过来的纸巾上，停顿了几秒。那眼神复杂得让宋亚轩心头发颤。

然后，一只微微颤抖的手伸了出来。那只手，骨节分明，不久前还稳稳地握着毛巾为他擦干水渍。此刻，它带着无法控制的轻颤，接过了那张纸巾。

指尖在交接的瞬间，短暂地触碰了一下。宋亚轩感觉到对方指尖冰凉的温度，和他掌心残留的滚烫形成鲜明对比。

张真源低下头，用那张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动作有些粗暴，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掩饰。纸巾很快被浸湿揉皱。他沉默着，没有看宋亚轩，也没有说话，只是肩膀依旧带着无法平息的细微颤抖。

宋亚轩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默默地又抽出一张纸巾，再次递了过去。

这一次，张真源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接过纸巾，没有立刻擦拭，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节用力到泛白。他依旧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黑暗中，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久到宋亚轩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滞，一个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才低低地从那个蜷缩的角落响起。

张真源……很丢脸吧？

第四章：裂缝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