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助理递到眼前的手机屏幕,解雨臣的目光久久凝固在那条转账记录上。
备注栏里的字刺得他心里生疼。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涩从胸口蔓延开,沉重得让他几乎透不过气。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见到她了。这三十多个日夜,他能握住的只有偷拍来的照片和模糊的录像——她训练场上咬牙坚持的侧影,领奖台上的笑容,还有独自一人时,脸上偶尔掠过的、与年龄不符的沉寂。每一帧画面,都被他反复看到褪色,却依旧填补不了心头那个越撕越大的空洞。
荒谬感如藤蔓般绞紧心脏。
他是什么人?三十有一,半生浸在解家和九门那些见不得光的泥潭里,手上不算干净,心头更是积着洗不净的灰。而她呢?十五岁,站在光里,名字后面跟着“奥运冠军”这样耀眼夺目的后缀,未来是铺展在所有人眼前的锦绣坦途。
不过一个多月的交集,怎么就像在他心底最坚硬的冻土层里,埋下了一颗烧红的炭?想靠近,想了解,想拂去她发梢可能沾染的尘,又怕自己指尖的阴影玷污了那身光芒。每一次悸动涌起,紧随其后的便是更深的自厌——像他这样从里到外都透着不堪与算计的“老男人”,凭什么生出这般龌龊的念想?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又何止是十六载春秋。
她是冉冉升起的新星,纯净、光明,代表着一种他此生无法触及的秩序与昂扬。而他是九门深潭里一条早已习惯黑暗的鱼,背负着家族的重轭与历史的债,每一步都踩在盘根错节的利益与危险之上。解家的担子,九门的漩涡,还有他身上那股连自己都厌倦的、挥之不去的沉暮气息……哪一样不是天堑?
理智如同冰冷的手术刀,将这一切剖析得清清楚楚、鲜血淋漓。他该做的,是亲手将那个不该存在的影子从心里剜去,彻底,干净。
可是……
解雨臣缓缓攥紧了手指,指节泛出青白。
可是那颗烧红的炭,早已熔穿了冰层,烫进了最深处。任凭理智如何嘶喊,那道纤细却无比坚韧的身影,依旧固执地烙在那里,带着她特有的光芒与温度,驱不散,赶不走。
要放弃吗?
他做不到。
放弃这个念头本身,就像一把钝刀在心口反复研磨,带来的不是利落的伤痛,而是绵长无尽的、近乎窒息的绞痛。比面对任何强敌、处置任何背叛都要来得尖锐而真切。
自从八岁那年,命运将他推上那个位置开始,“解雨臣”这三个字,就意味着责任、算计、永无止境的周旋与深不见底的孤独。幸福是早就被抵押出去的奢侈品,与他的人生契约无缘。他的路早就被铺好了:做解家合格的当家,镇住内外的鬼蜮人心;与吴邪并肩,扛起父辈留下的、千疮百孔却又必须延续的九门残局;然后,在岁月的尽头,像他的“父亲”解连环一样,从旁系择一个伶俐的孩子,将这份沉重的家业与枷锁一并传递下去,完成一场命中注定的轮回。
他曾经平静地、甚至带点麻木地接受了这幅图景。直到她毫无预兆地出现。
像一道原本不属于他世界的光,不由分说地劈开了厚重阴霾。她的眉眼清澈鲜活,映着冰场的冷光,也映着心底不灭的火;她专注的神情,她咬牙坚持的倔强,她偶尔流露的属于少女的稚气……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清风拂过龟裂的荒原,明月照亮幽暗的深潭。不敢忘,不能忘。
她让他记起,原来人心可以这样跳动,原来牵挂是这般滋味。她是他灰暗命途中唯一意外的鲜活注脚,是他扮演“解雨臣”这个角色时,心底仅存的一处,属于“自己”的柔软。
所以,怎么放弃?
那不是放弃一个可有可无的念想,那是要亲手掐灭自己世界里唯一的光源,重新走回那片他早已习惯、却从未停止感到寒冷的永夜。
他推开椅子,缓缓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指尖触到最下方那个带锁的抽屉时,停顿了片刻,才拿出钥匙打开。
抽屉里没有文件,只有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他掀开盒盖,里面没有珠宝,只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叠整齐的签名照,一只针脚略显笨拙、绿色的青蛙玩偶,还有一根普普通通、顶端缀着一只小巧金属猫咪的发圈。
签名照是他辗转通过公司助理和几个不相干的员工,装作普通粉丝去求来的。照片上的她笑得官方而明亮,笔迹却带着一丝属于少女的稚气。青蛙玩偶得来更费周章——那是她在精品店偶遇粉丝时随手送的礼物。他得知后,让助理悄悄找到那个幸运的女孩,出了高得离谱的价钱,才将这其貌不扬的小东西“请”了回来。而发圈……他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那天的场景:她训练后的休息室,人去屋空,只有这根发圈孤零零地卡在沙发缝隙的阴影里。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弯腰拾起,金属猫咪冰凉的触感抵在掌心,那一刻的心跳,清晰如擂鼓。
多么像个可悲的痴汉。他在心里狠狠嘲讽自己。动用资源,绕尽弯路,只为收集这些带着她气息的碎片,拼凑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甚至那块精心挑选的手表,也要假借主办方的名义,以“奖励前五名选手”的由头送出,只为避开她母亲霍观燕警觉的目光。可即便如此迂回,她似乎还是察觉了什么,那双清亮的眼睛望过来时,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让他心慌又悸动。
花滑大奖赛总决赛的邀请函就压在抽屉的另一角。他揉皱了,又抚平,反复多次。最终,他还是没有去。那种场合,霍观燕必定在场。琼玉还太小,聚光灯和镜头之外,还有无数双更复杂的眼睛。他不能冒险,不能让她沾染上一星半点不该有的猜测,也不能在一切尚未准备好之前,就毁掉霍观燕那里可能仅存的一丝中立。
他没去现场,却让几名员工混入观众席,在她完美谢幕、冰面上铺天盖地落下玩偶雨时,将她可能喜欢的几个礼物精准地投掷到显眼的位置,并确保它们最终能经过妥善处理,送到她手上。
“琼玉……我为琼玉寸心如狂!”
他转身,望向落地窗外繁华却冰冷的城市灯火,她的名字在唇齿间融化,轻得如同叹息。楼下的车流织成一条条光带,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潭。
霍观燕是一道坚固的屏障,不仅防着他,也防着所有可能靠近琼玉的“别有用心”。急不得。他现在就像站在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冰湖前,贸然踏上去,只会碎裂沉没。
退一步,或许海阔天空。
他需要时间——等她长大,等时光将少女的青涩淬炼成更坚定的模样;他更需要时间——来厘清自己混乱的思绪,压下那些不合时宜的冲动,将无处安放的精力重新投入解家和九门那片泥泞的战场。吴邪那边,还有太多未完的局,需要他们这些“三代”去扛、去破。
他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敲击,那节奏凌乱,泄露着内心的波澜。眼底的挣扎与痛楚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决绝的东西取代。既然放不了手,那就……换一种方式握住。
不能急功近利地靠近,那便退到安全的距离,织一张更牢固的网。不是放弃,而是将汹涌的情感,淬炼成更为耐心的守候,转化为更强大的力量。
等待不是放弃,而是将莽撞的倾慕,沉淀为更有分量的守护。他将盒子轻轻合上,锁回抽屉,也仿佛将那份滚烫的情感暂时封存。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解当家惯有的、冷静自持的淡漠。只是眼底最深处,那簇为一个人而燃的火苗,虽被强行压抑,却未曾熄灭,只在寂静中,等待着风来的那一天。
这是一封信,解雨臣写给十五岁的琼玉。
他们说,解家的当家,心思要深,手段要稳,七情六欲最是多余。
我信了二十几年,也做得很好。
好到连自己都快忘了,心跳失控是什么感觉。
直到遇见你。
琼玉。
这个名字滑过心头,像冰刃划过滚烫的烙铁,激起一阵战栗的、疼痛的呲响。我才惊觉,原来那潭名为“解雨臣”的死水底下,还埋着一座未曾喷发的火山。
很可笑,是不是?
我这样一个人,半生在九门泥淖里打滚,见惯了阴谋与血色,手心算不上干净,心里更是积着厚厚的尘。却偏偏,被一道最纯粹的光,灼伤了眼睛。
你才十五岁。站在世界的聚光灯下,干净、明亮,未来是铺向天际的坦途。每一次起跳、旋转,都带着破开一切的生机与锐气。那是与我所在的、陈旧腐锈的世界截然相反的存在。
我本该远离,像避开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可我做不到。
我开始收集关于你的一切,像个最贪婪又最怯懦的窃贼。
签名照、你送出的玩偶、甚至一根无意遗落的发圈……这些毫无价值的物件,成了我秘藏的珍宝。靠着它们,我才敢在无数个浸满算计与危机的深夜里,偷偷汲取一点虚幻的暖意,证明那道光并非我的臆想。
我知道这很荒唐,甚至……不堪。像个躲在阴影里的窥视者。
我更知道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何止是十六年的光阴。你是冉冉升起的星辰,而我,是深陷地底、背负着整个解家和九门旧债的困兽。你的母亲霍观燕女士警惕的目光,像一道清晰的界河,提醒着我自知之明。
我试过后退。
试过用繁重的家族事务、与吴邪谋划的险局来填满每一秒,试图淹没你的身影。
可思念是世界上最顽强的藤蔓,你早已是我荒芜心原上唯一的、疯长的植物。斩断它的念头甫一升起,带来的便是剔骨剜心般的痛楚。
原来,“放弃”比“执念”更需要勇气。而我,早已溃不成军。
于是,我选择了一种更沉默、也更漫长的疯狂。
我不再急于靠近。我退到更远、更安全的位置,像一个最耐心的猎手,或者一个最虔诚的信徒。
我开始用你能接受、甚至无法察觉的方式,笨拙地铺设一条也许通向未来的路。以赞助之名,确保你训练的资源无虞;借主办方之手,送上合宜的关怀;在你每一次重要比赛的观众席里,安排最妥帖的人,只为确保那些承载心意的礼物,能平安落到你手中。
我将这份狂热的痴念,仔细收敛,深埋心底。表面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无懈可击的解当家。
只有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比如这间只属于我的办公室,比如凝视着盒中那些可怜信物的时刻,我才允许自己短暂地卸下伪装,任由那名为“琼玉”的火焰,在瞳孔深处寂静地燃烧。
我在等你长大。
也在等我自己,扫清前路所有的魑魅魍魉,积攒足够的底气与荣光。
等到有一天,或许我能不再只是“解当家”,而能以更从容、更干净的姿态,走到你的光里。
这份心思,如今是见不得光的狂想,是理智鄙夷的软肋。
但我知道,它已是我枯槁生命里,最后一点鲜活的血肉。
我为琼玉寸心如狂!
为你寸心,虽狂不悔。
这或许是我人生中,最不“解雨臣”,却又最像“我”的一次抉择。
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