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会议室的灯亮到天快亮时,王以民在专项整治方案上落了笔。红章盖下去,油墨透了纸背,在底下的文件上洇出个深红的印子,像块没褪尽的血痂。
“动手吧。”他对着对讲机开口,声音带着彻夜未歇的沙哑,窗外刚冒鱼肚白,云缝里漏下点淡金的光,照得对面楼顶的天线亮闪闪的。
头一站奔市住建局。档案室的霉味能呛出眼泪,2018年那批拆迁补偿款的档案,被扔在最里层的破纸箱里,纸页卷着边,有的还长了绿霉。审计组的小张蹲在地上翻,指尖被纸边割出个口子,血珠滴在文件上,他浑然不觉,只盯着那模糊的签字页皱眉:“这金额改得也太明显了,铅笔描了又描,当谁瞎呢?”
局长在旁边搓着手,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桌面,洇出一小片湿:“是……是前几年的老账了,当时经手的人早走了……”
“走了就不算了?”小张把文件“啪”拍在桌上,边缘的毛刺刮得人手心疼,“三百万补偿款,近百户人家的救命钱,就这么糊里糊涂没了?”
当天下午,住建局三个管事儿的被停了职。消息传得比风快,市直机关里坐不住的人多了——谁手里没几笔“老账”,谁没跟着“惯例”走错过几步路?
市财政局那边更热闹。技术组的人破解了加密流水,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看得人眼晕:五笔旧城改造的专项资金,愣是被转到了私人账户,备注写着“办公用品”,抬头却是家查无踪迹的空壳公司。
财务科长被堵在办公室时,衬衫后背湿得能拧出水。“是……是周副主席打了招呼,说要灵活调配……”他手指抠着桌面,木皮都被掀起来一小块,“我想着……大家都这么干,应该……”
“大家都这么干,就对了?”调查的人把一叠伪造的采购合同摔过去,合同上的公章边缘毛乎乎的,一看就是假的,“你当科长这些年,是光吃饭不看文件?专项资金能往私人账户转?”
科长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句:“我……我怕得罪人……”
这话在后来的审讯里听了无数遍。被带走的十七个人里,有头发花白的老科员,有刚提拔的年轻干事,说起缘由,多半是“大家都这样”“怕得罪人”。王以民在整理案卷时看到这些,总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规矩这东西,就怕‘差不多’‘随大流’,看着是在躲麻烦,其实是在给自己埋雷。”
整治方案往下推的时候,动静闹得不小。住建局的档案室翻修了,安上了恒温柜,每份文件都贴了二维码,谁经手、谁签字,一扫就清清楚楚。审批流程也改了,项目规划图得在街道公告栏和网上挂够十五天,群众提的意见要一条条记下来,逐条回应。
有回王以民路过住建局,看见办事窗口前,个大爷举着张打印的资金公示单,嗓门洪亮地问:“我家那五棵树,凭啥只算三棵?”
窗口的小姑娘没急没躁,点开电脑里的视频:“大爷您看,丈量的时候这两棵已经枯透了,邻居李婶还在旁边作证呢,您瞧这签字。”
大爷看完笑了,拍着大腿说:“嗨,是我记混了!现在办事透亮,好,好!”
王以民站在树影里,看着公告栏上那些整整齐齐的表格,风一吹,纸页哗啦响,倒像是在说些敞亮话。他掏出烟盒想抽一根,又塞了回去——兜里揣着刚收到的短信,是当年被挪用补偿款的那片拆迁户发来的:“王书记,钱追回来了,谢谢您。小区门口的公示栏修得真好,亮堂。”
天边的云散开了,阳光铺在地上,把人影拉得长长的。王以民往回走,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响。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可看着那些透亮的公示栏,听着群众敞亮的嗓门,心里踏实——至少这风,是往干净地方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