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冬天,冷得像要把整个桂安市冻裂。安华小区3号楼四楼东户的火光撕破寒夜时,陆正明正对着一叠工程合同揉眉心——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里,藏着他追查了三个月的猫腻。
火是后半夜起的,烧的是区住建局副局长的家。等消防车鸣着警笛赶到,书房早已成了火海,副局长两口子没能跑出来。账本、合同、那些能把一串人钉在耻辱柱上的证据,全成了蜷在灰烬里的焦块。
“线路短路。”消防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陆正明却在常委会上拍了桌子,他盯着那片被熏黑的窗台,声音发紧:“书房就一个台灯一个打印机,怎么烧得那么凶?”没人接话,烟雾缭绕里,一张张脸模糊得像蒙着层灰。
转年春天,陆正明调去了邻市。有人说他是查不下去,也有人说,是被那把火“烧”怕了。参与勘察的老法医后来病逝,经手卷宗的档案室科员早辞了职,连原始记录都缺了角——就像有人故意把那团火的尾巴,一点点掐灭在时光里。
十五年后,还是安华小区,还是3号楼。
凌晨三点十七分,尖利的火警声把巡逻的老周从打盹中拽醒。他裹紧棉袄往3号楼晃,手电筒光柱扫过二楼西户,窗缝里渗出来的橘红起初像支快燃尽的蜡烛,混着焦糊味钻进鼻腔。“哪家又忘关电暖器……”话没说完,“砰”的一声闷响炸得他脖子一缩,整扇窗户向外炸开,火舌裹着黑灰扑面而来,燎得眉毛根子发疼。
“着火啦!救火啊!”老周的喊声被燃烧声啃得七零八落。他扑到消防栓前,手抖得像筛糠,阀门怎么也拧不开。那火像是活的,顺着墙缝往上蹿,眨眼间就吞了三楼阳台。
四辆消防车熬了近一个钟头,才把乱窜的火苗摁下去。空气里浮着股呛人的怪味,塑胶熔化的甜腻混着蛋白质烧焦的腥气,粘在喉咙里发紧。年轻消防员举着手电往里照,光束在卧室门口顿住——三具蜷着的尸体焦黑如炭,胳膊腿拧成不自然的角度,骨头碴子从焦皮下顶出来,那痛苦连浓烟都盖不住。
“叫刑侦队和法医。”消防队长摘头盔时,指节捏得发白,“这火起得邪乎。”
天蒙蒙亮,警戒线外停下辆黑色轿车。穿灰风衣的张严背挺得笔直,眉骨压着眼皮,听完公安局长陈国华的初步勘察,视线就钉死在那栋焦黑的楼墙上,像要看出个洞来。
立安区纪委书记李以颂踩着霜气过来,领口沾着白霜,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2005年那起火灾的卷宗,关键几页……没了。”
风突然紧了,刮得警戒线“哗啦啦”响。张严的目光从二楼那个黑洞洞的窗口挪开,眉峰拧成个疙瘩。
“技术队仔细点,墙缝、地板缝都别漏。”他对着对讲机交代完,又跟陈国华说,“调齐户主赵建国的所有资料,尤其是他跟2005年那案子里的人有没有来往。”
远处人群里,一个戴深蓝色口罩的身影缩在树后,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双眼睛往这边瞟。李以颂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民警已经不动声色地跟了过去。
“外面都在传,”李以颂的声音裹在风里,“说是当年陆书记没揪出来的那些人,又动手了。”
张严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捏在手里。风太大,打火机“咔哒”响了半天,火苗刚冒头就被吹灭。他把烟塞回去,重新望向那栋还在冒白烟的楼,眼神硬得像块冰:“不管是谁,这次得把火底下埋的东西,全刨出来晒晒。”
天边泛起鱼肚白,风卷着黑色的灰烬打着旋儿往上飞,像是无数只烧焦的蝴蝶。桂安市的上空,阴云比这刚过去的黑夜,还要沉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