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黏腻得像化不开的糖浆,卷着柏油路被晒烫的热气,扑在贺峻霖裸露的胳膊上。他攥着兜里被汗水浸得发软的十块钱,脚步虚浮地蹭过斑马线,目光黏在巷口那家宠物店的橱窗上——里面蜷着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爪子搭在玻璃上,怯生生地望着外面的世界。
这是他复读的第三十二天。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红得扎眼,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而比那数字更磨人的,是压在心底的三座山。父亲是缉毒警,一年到头辗转在边境的密林里,电话里永远只有三句话:“吃饭了吗”“别熬夜”“注意安全”。母亲在他小学三年级那年,跟着一个有钱人家走了,从此杳无音信,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外婆是他唯一的光,那个总爱坐在藤椅上,给他剥橘子、缝补校服袖口的老人,却在高考前三天的清晨,突发脑溢血倒在了灶台前。锅里的玉米粥还在咕嘟冒泡,香气漫了满屋子,却再也等不到那个端碗的人。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贺峻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指尖凉得像冰。他甚至没敢去查分数线,只把自己关在空荡荡的老屋里,对着外婆的遗像坐了一夜。后来班主任找到他,拍着他的肩膀劝他复读,他点了头,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
想买只猫的念头,是昨天晚自习后冒出来的。他想有个东西陪着自己,哪怕只是一只不会说话的小动物,也好过对着满屋子的寂静发呆,也好过在深夜里被外婆的影子缠得喘不过气。
可他没料到,会在宠物店门口的那条窄巷里,撞见那几个学校里的小混混。
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被熏得发黑,堆着废弃的纸箱和塑料袋。贺峻霖刚拐进去,就被三个染着夸张发色的男生堵住了去路。为首的黄毛叼着烟,烟圈吐在贺峻霖脸上,带着一股呛人的焦油味:“哟,这不是咱们班的复读生吗?怎么着,高考考砸了,还有闲钱买猫?”
贺峻霖攥紧了兜里的钱,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紧
贺峻霖我不认识你们,让开。
“不认识?”黄毛嗤笑一声,伸手就推了他一把。贺峻霖踉跄着撞在墙上,后背传来一阵钝痛。“装什么清高?你爸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没见他来护着你?一个没人要的野种,还敢在学校里摆臭脸?”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刺中了贺峻霖的软肋。他的脸瞬间涨红,攥着拳头就想冲上去,可他根本不是这三个人的对手。拳头落在背上、胳膊上、腰上,钝钝的疼,混杂着他们污言秽语的嘲笑,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贺峻霖蜷缩在地上,抱着头,意识渐渐模糊。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也能听见外婆的声音在耳边响——“霖霖要乖,要好好读书”。
他甚至生出了一丝绝望的念头。
就这样吧,这样就能去陪外婆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男声划破了窄巷的死寂
严浩翔住手!
黄毛几人愣了一下,齐齐回头看去。巷口站着个少年,穿着一身挺括的藏蓝色警服,肩章上的星花在昏暗中闪着细碎的光。他和贺峻霖差不多大的年纪,身形挺拔,眉眼锐利,下颌线绷得很紧,明明是少年人的模样,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威慑力。
“警察?”黄毛有点心虚,却还是梗着脖子嘴硬,“小子,少多管闲事!这是我们的私事!”
少年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他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黄毛几人的心上。他的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的贺峻霖,落在他渗着血的胳膊上,眉头狠狠皱了起来,再抬眼时,眼神冷得像冰
严浩翔要么自己滚,要么我把你们带回局里,按寻衅滋事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黄毛几人对视一眼,看着少年身上的警服,又看着他身后隐约可见的警车灯光,终于怕了。他们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跑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尾。
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贺峻霖粗重的喘息声。
他趴在地上,听见脚步声一步步走近,然后有只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背上,动作很轻,生怕碰疼了他。
声音也放软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严浩翔能起来吗?
贺峻霖咬着牙,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刚一动,胳膊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眼前阵阵发黑。
少年见状,干脆半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扶起他。他的手掌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外婆身上的味道有点像。贺峻霖靠在他身上,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忽然就觉得,那股弥漫在胸腔里的绝望,好像散了一点。
严浩翔我送你去医院?
少年低头看他,目光落在他渗血的伤口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贺峻霖不用
贺峻霖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贺峻霖去医院要花钱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打量了他一眼。他看到贺峻霖洗得发白的校服,看到他胳膊上的血痕,看到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和绝望。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严浩翔不去医院,就去我家,我家有药箱。
贺峻霖本想拒绝,可对上少年那双清亮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太累了,也太疼了,疼得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被少年扶着,慢慢走出窄巷。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贺峻霖偏过头,看见少年警服上的纽扣亮得晃眼,看见他肩章上的星花在路灯下闪着光——那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警服,也是第一次觉得,原来警服的颜色,这么让人安心。
严浩翔我叫严浩翔
少年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严浩翔今天刚正式入职。
贺峻霖顿了顿,喉咙动了动,低声回了句
贺峻霖贺峻霖。
严浩翔的家在离巷子不远的高大别墅里,和贺峻霖住的老破小截然不同。庭院里种着高大的香樟树,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斑驳的光影。别墅的门是实木的,推开时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客厅很大,装修得简洁又大气,暖黄色的灯光漫了满屋子,驱散了贺峻霖身上的寒意。
严浩翔让他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转身去书房拿药箱。贺峻霖坐在那里,有点局促,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客厅的摆设。他看到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看到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警服,和严浩翔有几分相似。他还看到茶几上放着的警校录取通知书,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闪着光。
严浩翔很快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药箱。他在贺峻霖身边坐下,打开药箱,拿出碘伏和棉签。
他的动作很熟练,蘸了碘伏的棉签轻轻落在贺峻霖的伤口上,声音放得很轻
严浩翔可能有点疼,忍一下。
贺峻霖点点头,咬住了下唇。碘伏渗进伤口里,传来一阵刺痛,他却没吭声,只是看着严浩翔低头涂药的侧脸。少年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侧脸线条很利落,认真的样子,竟让贺峻霖想起了父亲难得回家时,帮他处理磕碰伤口的模样。
严浩翔你是复读生?
严浩翔开口道
贺峻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声音很低
贺峻霖嗯,高考没考好。
严浩翔没多问,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警服。
严浩翔我爸也是警察,我爷爷本来想让我继承家业,他手里有百亿的资产,非要我去学金融。不过我还是选了这条路。
他的眼里闪着光,是贺峻霖很久没见过的、鲜活的光。
严浩翔当警察,挺酷的。
贺峻霖没接话,只是看着那枚别在肩章上的警徽。灯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温暖的光。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香樟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贺峻霖攥了攥手心,那里还残留着被严浩翔扶着时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严浩翔眼里的光,忽然觉得,复读的日子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