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卷三:新叶降临 第1章 验孕棒上的两条线
樱子注意到第一个迹象,是在训练中心的器材室里。
那天下午她在整理弹力带和筋膜枪的充电线,蹲在架子前面蹲了大概十分钟,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不是什么大事——低血糖或者蹲久了体位性低血压,她以前也有过。但她扶着架子站了两秒等视野恢复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想吐。
不严重,只是一阵轻微的恶心涌到喉咙口,又退下去了,前后大概五秒。
她没太在意。那段时间研修快要结束了,品牌方的合作方案在推进,加上赤也的赛程安排开始密集,晚上有时候睡得不早。她把它归结为累着了。
第二个迹象出现在三天后。她煮了一锅味噌汤,放了平时常放的豆腐和海带。汤端上桌的时候她舀了一勺尝咸淡,送到嘴里的一瞬间,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从味蕾深处翻上来——不是坏了的味道,就是某种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的、海带自带的那种生腥气。
她放下勺子。赤也坐在对面看着她,筷子停在半空中。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那碗汤推到一边,"今天不太想喝味噌。"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那碗汤端过去自己喝了。但她看见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大概是注意到了什么。
第三个迹象是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腹。什么变化都没有,跟上周一模一样。但她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手放在肚子上,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放上去。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搜索历史记录里有一条几天前深夜两点她睡不着时查过的内容——"最早什么时候能测出来"。她把那条记录划掉了,重新搜了一遍"验孕棒使用方法"。
第二天下午,她没有课。赤也上午有训练,说中午过来接她吃饭。她提前出门了半个小时,去了公寓楼下走两条街的那家药店。
药店的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收钱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包装盒,然后低头找零,表情很平常。樱子把零钱放进钱包,把那个小纸盒塞进帆布袋最底层,走出药店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扑了她一脸,她的手指在帆布袋的带子上攥得很紧。
回到公寓她把纸盒放在浴室的洗手台上。浅蓝色的纸盒,印刷着简单的示意图和一行小字。她看了它大概十秒,然后转身走出去,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她打开手机,赤也的消息停留在上午——"中午可能晚半小时,教练加了一组对抗,你先吃别等我。"她回了一个"好"。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回浴室。
按照说明书上的步骤做完之后,她把验孕棒平放在洗手台上。说明书写着要等三到五分钟。她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走出了浴室,把门虚掩着。
她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很好,把地板晒得暖融融的。窗台上的洋桔梗已经干了,颜色从浅粉色褪成了淡茶色,但花瓣的形状还在。她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干枯的花瓣边缘,指尖触到脆而薄的质感。
她大概站了两分钟。然后她走回浴室门口,推开虚掩的门。
洗手台上的验孕棒,在白色的背景板上,两条平行的线。一条深,一条浅。浅的那条颜色并不明显,但存在。说明书上说,哪怕很浅,只要出现了,就是阳性。
她看着那两条线,大概看了十秒。然后她拿起验孕棒,对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两条线都在,浅的那条在光线下比刚才看得更清楚了一点。
她把验孕棒放在洗手台上,站直了,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茫然,像是这个问题还没完全落进脑子里——"怀孕"这个词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没有完全停下。
她洗了手。走出浴室,把门关好。在沙发上坐下来,又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温了,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然后她重新坐下,拿起手机。打开了和赤也的聊天记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把手机锁屏了,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她坐在那里,安静了大概又五分钟。然后她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五个字:"你训练结束了吗。"
发送。她看着那个发送成功的提示,把手机握在手里。大约过了三十秒,手机震了一下。
他回:"结束了。正准备走。怎么了?"
"没事。我在家等你。"
"哦。那买个红豆汤回去。"
"好。"
她把手机放下。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台上那束干枯的花轻轻晃了一下,几片干透的碎花瓣从花萼上脱落,落在窗台边缘的白色台面上。她走过去把碎花瓣收起来,放进了窗台角落里那个小碟子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他发了一条:"你今天说话语气不对。"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回。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我上车了。十五分钟到。"
她说"知道了"。然后她站在窗台前面,手搭在窗沿上,看着楼下街道的方向。午后的街道很安静,有个人牵着一条狗走过,有辆自行车经过。她站在窗边,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她搭在窗沿上的手背晒得有点烫。
她想,十五分钟。她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从浴室到客厅的距离、从沙发到厨房的步数、从窗台到卧室门口的视角——她刚刚走过的所有路径加在一起,也才二十分钟。但接下来她人生里最大的事,就在十五分钟之后要被她说出来了。
她把那根验孕棒从浴室洗手台上拿起来,用一张纸巾包好,放进了梳妆台最上层抽屉的角落里。然后她走回客厅,坐回沙发上,拿起了那本黑色的剪报册。
最后一页还是空白的。她翻开看了看,前面的剪报贴得整整齐齐,从便利店收据到杂志专访,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简短备注。她看着那些纸页,指尖在边角上轻轻抚过。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袋子,换鞋的动作比平时稍微急了一点。他抬头看了客厅方向一眼,跟她对视了大概半秒。
"你今天确实说话语气不对。"他把便利店袋子放在玄关柜上,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出什么事了?"
她坐在沙发上,把剪报册合上了放在膝盖上。她抬头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训练T恤,额前有一层薄薄的汗,像是从停车场跑上来的。
"赤也。"
"嗯。"
"我下午去了趟药店。"
他的表情没变,但呼吸频率大概变了一点点,他看着她,等她下一句。
"买了验孕棒。"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放在膝盖上的剪报册,又移回她的脸。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
"……结果?"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两条线。一条浅,一条深。"
他站在原地。外套的拉链头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切换了大概三次——没听懂、懂了、没反应过来怎么处理这个"懂了"——然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坐着别动。"他说。
"我本来就坐着。"
"那你别动。"他蹲下来了,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矮了一截,头顶的发旋对着她,灰绿色的卷发翘着。他的手搭在她膝盖上,隔着剪报册的封面,轻轻按了一下。
"两条线。"他重复了一遍,"浅的也是?"
"浅的也是。说明书上说,哪怕很浅也是。"
他看着她。蹲着的姿势让他不得不仰着头,这个角度让她能看见他眼底的光在变化——从紧张到确认,再到某种她只在去年他赢了那场关键比赛之后才见过的亮光。
"那——"他开口说了一个字,停住了。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低头,把额头抵在她膝盖上。剪报册的硬壳封面在他额前抵着,他的手还搭在她膝盖两侧,手指微微收拢。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肩膀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抖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眼睛是湿的,但没有落下来。嘴角在往下压,但压不住地往上翘。
"樱子。"他说。
"嗯。"
"你别动。我去烧水——不对,你先坐着,我去——"他说到一半站起来,往厨房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你下午吃东西了吗?"
"没有。"
"那我去做。你先坐。"他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确定两条线?那个浅的我看一眼?"
"我收起来了。"
"那你——你坐着。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他转过身面对厨房台面,双手撑在台沿上,背对着她。她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像是在做深呼吸。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本剪报册。厨房传来冰箱门被打开的声响,然后是塑料袋的窸窣声,然后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来,手里什么都没拿,看着她。
"浅的那条线。"他说,"你再看一遍?我们一起?"
她站起来,走回浴室,从梳妆台抽屉里拿出那个纸巾包。他跟在后面,站在浴室门口看着她把纸巾打开,把那根验孕棒放在洗手台上。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低头看着洗手台上那两根平行的线——浅的那根在日光灯下依然很清晰。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验孕棒边缘,像是怕把它碰坏一样。指尖收回去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
她的手搭在他腰侧。他抱得很稳,没有用力,就是那种"我在"的抱法。她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隔着T恤和她的手臂传递过来,急促而有力。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个节奏慢慢地、慢慢地落回平稳。
他在她头顶说了一句什么。声音闷在她的发丝里,不太清楚。但她听懂了——他说的是"我们俩的下一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