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酬中悄然递来的果汁

番外卷二：交错星辰 第18章 应酬中悄然递来的果汁

宴会厅比上次的场面更大。

这次是品牌方的年度答谢晚宴，赞助的选手和团队来了不少。樱子挽着赤也的手臂走进去的时候，前排几个桌子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偏了过来。有人在低头耳语，有人举起酒杯隔空致意。水晶灯的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她那身香槟色裙摆照得流动着柔润的光。

她攥着他手臂的力道比门口紧了一点。他感觉到了，放慢了半步，让她的步调跟上来。

座位安排在靠前的位置。圆桌铺着白色桌布，摆着整套餐具和水晶杯，每个人的名牌用金色字体印着。赤也的名牌在正中间，她的是旁边紧挨着的那个——"藤原樱子女士"，字比他的小一点，但排列在一起。

她坐下，把披肩搭在椅背上。落地窗外是港区的夜景，暖黄色的城市灯火铺展到天际线尽头，在玻璃上倒映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陆续有人入座。斜对面是一位年长的赞助商代表，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身边跟着个年轻助理。右边坐着一个体育媒体的主编，头发梳得很整齐，胸前别着某家刊物的徽章。还有一个刚刚结束赛季的网球选手，年纪比她大一轮，旁边是他的经纪人和体能师。

开场前有人在聊天，香槟杯轻轻碰撞的声响在桌面上此起彼伏。她面前摆着一只水晶杯，杯底浅浅地盛着一层香槟，气泡沿着杯壁细密地往上爬。

她不太喝这个。但摆在面前了，旁边的人都在端杯，她伸手把杯子拿起来，指尖触到杯沿的凉意。

还没碰到嘴唇，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赤也的左手从桌布底下伸到她面前，动作不大，刚好让她看见。他的指尖夹着一杯橙色的果汁——透明的玻璃杯，大半杯橙汁，杯壁挂着细小的水珠，看起来是刚从冰桶里拿出来的。他把果汁轻轻放在她右手边的桌面上，然后不动声色地把那杯香槟端走了。

整套动作大概只有三秒。周围的人都在各自交谈，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桌布底下的小型交接。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侧着头和右边那位体育媒体的主编说话，表情平静，语气随意，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做过。但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从桌沿垂下去，指尖在她手腕内侧轻轻刮了一下——那个暗号。

她端起那杯橙汁喝了一口。冰的，橙味很浓，甜度适中，应该是鲜榨的。杯壁的水珠沾在她的手指上，凉丝丝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他没放吸管，大概觉得那种晚宴场合插根吸管不太搭。

开场致辞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品牌方的负责人站在小讲台上说话，灯光调暗了一档，投影幕布上放着品牌年度成绩的PPT。樱子坐在那里听，手里握着那杯橙汁慢慢喝，她发现空调确实开得很足，裸露的肩膀和后颈被冷气吹得有点凉。

披肩搭在椅背上，她伸手去拿。

赤也的右手又过来了。这次是一根手指，把披肩从椅背上勾过来，连多看一眼都没看，直接搭到了她肩膀上。指尖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她拢了拢披肩。羊绒的质地柔软，带着他放在车里时沾上的淡淡气味——就是那辆车副驾的空调味道，她闻了无数次。

致辞结束之后是自由用餐和社交时间。前面几道菜端上来的时候她在认真吃，旁边的媒体主编跟她聊了几句——问她的专业背景和研修方向，她一一回答了。主编点了点头，说"看得出来切原选手最近体能状态的变化有规律可循"，她说"谢谢您"。

但吃到主菜的时候，斜对面那位戴金丝眼镜的赞助商代表端着酒杯过来了。

"藤原小姐。"他的酒杯举在半空中，脸上带着社交场合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方便的话，我想敬您一杯。您为切原选手提供的营养方案在品牌方内部引起过讨论，非常受认可。"

她面前没有酒杯了——香槟杯被赤也收走了，橙汁杯还攥在她手里。她站起来，端起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橙汁，朝他举了一下。

"谢谢您。我会继续努力。"

金丝眼镜看了看她手里的橙汁杯，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目光微不可察地偏了一下："藤原小姐不喝酒？"

"不太喝。"

"那下次有机会，我可以安排一下营养方案合作的项目。品牌方正好在推动运动恢复产品线，您这方面的经验很符合——"

他话没说完，旁边的位置有人站了起来。

赤也端着酒杯——他的香槟杯里还剩一小半，他没喝太多——从座位上起了半个身，朝金丝眼镜举了一下自己的杯子。

"品牌方的好意，藤原这边我先替她谢过。"他语气随常，甚至带了一点点平时跟熟人说话的那种松弛，"她要专心做方案的话，那些产品线的合作后续可以让我团队跟您对接。省得她分心。"

金丝眼镜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会直接插进来接话，但看了看赤也端着酒杯的姿态——不算冒犯，只是他站起来的时机刚好卡在对方要越过多说一句的那个节点上——便顺势把杯子转过去和他碰了一下。

"好说，好说。那后续我让助理联系您团队。"金丝眼镜笑着点了个头，回自己位置上去了。

樱子坐下来，那杯橙汁在手里还剩一小口。她侧头看他，他也坐下来了，香槟杯放在桌面上，剩下的酒液在杯底微微晃动。

"你那个说法——'让她专心做方案'——"

"嗯？"

"你自己想的？"

"临时编的。"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表情很平常，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顺手接了一个话头，"反正他说后续合作嘛，品牌方那边有人对接就行。你先看看方案内容，别的不用管。"

"你团队不是只有你一个？"

"那就我的团队。"

"你打算怎么对接？"

"先让他们发方案，我看不懂的拿回来给你看。你看完了跟我说，我再跟他们说。"他夹了一块主菜里的蔬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流程大概是这样。"

"那叫转述，不叫对接。"

"反正你少跟他们直接打交道。"他说，又夹了一块蔬菜。

后面又有人过来敬酒。大多是认识赤也的业内人，过来碰一杯寒暄两句就回去了。每一次有人来的时候，他挡在前面先接话，话不多，但每回都能让对方自然地把话题带到他那边。她的橙汁杯空了，他去甜品台那边端了一杯新的回来，这回是西瓜汁，浅红色的，杯口插了一小片薄荷叶。

旁桌一个女选手的经纪人看着她，悄悄说了句"你男朋友好会挡啊"。樱子端着那杯西瓜汁，回了一句"他怕我喝多了出丑"，经纪人说"那他挺细心的"，语气里带着善意。

她用吸管拨了拨那片薄荷叶，薄荷的味道从杯口飘出来，清清凉凉的。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路过走廊拐角，看见赤也正靠在墙边。西装外套脱了搭在小臂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大概是刚才社交间隙他偷偷松开的。他低头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眼看过来，把手机按灭了。

"你去哪儿了？"

"洗手间。"

"哦。"他把外套搭到肩上，直起身，"快结束了，再坐十分钟就能走。"

她走近了。走廊的灯光比宴会厅暗一些，他站在暖黄色光源的边沿，一半脸被照亮，一半在阴影里。刚才端了好几次酒杯但那杯香槟始终没怎么少，她注意到了。别人敬酒的时候他端起来碰，放在嘴边做样子，但液体高度几乎没降。后来那杯酒被侍者收走了，他换成了矿泉水。

"你没喝什么酒。"她说。

"嗯。"

"为什么？"

"今晚回去要开车。"他说，然后朝她微微倾了一下身，压低声音加了一句，"而且我喝了酒反应会变慢。万一有人跟你说你不爱听的，我反应不过来。"

她站在他面前，走廊里安静的只有远处宴会厅的模糊人声。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他脸上那一小片阴影往前推了推，他的眉眼被映得很清晰。

"今天那些敬酒的——"

"嗯。"

"你替我挡了至少三个。"

"不止三个。"他想了想，"四个。最后一个带那杯西瓜汁来的时候已经没人过来了。"

她笑了一下。他看见她笑，嘴角也翘了一点，然后转身往宴会厅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她的裙摆："那个裙摆拖地了，你走路的时候稍微提一下。"

"我知道。"

"我怕你踩到。"

她低头看了一眼裙摆，确实拖在地毯上，但自己走的时候有注意到。他大概是刚才在后面跟着的时候一直在看她的裙摆，怕她绊着。

最后十分钟的收尾她坐在位置上喝那杯西瓜汁。他没再端酒杯，也没有再跟人碰杯，坐在她旁边，偶尔有人过来搭话他就侧耳听一下，简短回应。桌布底下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若有若无地碰着她的裙摆边缘。

散场的时候电梯里人很多。他们站在角落，他把她挡在靠里的位置，自己的肩膀对着外面的人群。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有人在聊品牌方明年度的合作方向，有人在接电话。她站在他的阴影里，披肩被他搭回她肩头的时候加了一句"外面风大"，她没应声，把披肩拢了拢。

停车场里那辆灰色的车安静地停在那里，他帮她开了门，自己绕到驾驶座。引擎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下，然后低下去，变成平稳的嗡鸣。

她坐进副驾，把披肩叠好放在膝盖上。空调风暖起来之后她慢慢放松了肩膀，那种一直端着的姿态缓了下来。他把暖气调高了两度，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累？"他问。

"还好。"

"你穿那件披肩的时候肩膀是绷着的，跟平时不一样。"

"晚宴那种场合都会绷着。"

"嗯。"他应了一声，车子驶出停车场。港区的夜景从车窗外滑过去，霓虹灯的倒影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被拉成一条一条细长的彩色光带。

"那个品牌方的金丝眼镜，"她说，"他说的那个产品线合作，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客气话？"

"真的。他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神没飘。而且他提了两次'营养方案'，说明他有准备。"他打了一下方向盘，"但反正别直接对接，有什么让他们发邮件，你先看，看了再说。"

"你说得好像你做过很多这种事。"

"没有。但网上看了些采访，品牌方的人说话都会绕。你直接跟他们谈容易被他绕进去，中间加个转述的人会好一点。"

"那你当那个转述的人？"

他看了她一眼。车子正好在红灯前面停下来，他的侧脸被红灯的光染成了暖红色。

"我当。"他说。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驶。她靠在副驾的椅背上，手里攥着那杯没喝完的西瓜汁——出来的时候她顺手带出来了，杯壁上还挂着水珠，凉意从她掌心渗进去。

车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铺展开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杯沿上那片薄荷叶，已经被她的指尖捻得有点蔫了。但她没把它拿掉，就让它贴在那里，跟那杯慢慢变温的西瓜汁一起。

他又伸手过来，在红灯的间隙把她搭在膝盖上的披肩往上拢了拢，指尖蹭过她的锁骨，动作很轻，轻到像是空调风吹过皮肤的温度。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着前方路面，表情跟平时开车的时候一样。但她知道他刚才在看着她，每一个她站起来、端杯、回话的瞬间，他都知道。那杯香槟被他端走了，那杯橙汁被他递过来了，那些话题被他接过来了。她今晚其实什么都没喝，除了橙汁和西瓜汁，甜丝丝的，在舌尖上留了一整晚清爽的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