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场合的专业与私人

番外卷二：交错星辰 第7章 工作场合的专业与私人

那天下午训练中心来了一个职业女选手，二十五岁左右，打ITF巡回赛的，因为肩袖劳损来找教练做康复评估。教练姓关口，平时不太管事，但这次亲自接待，把营养这块也捎上了，点名让樱子来做饮食访谈。

樱子提前备好了访谈表，坐在会议室里等。女选手进来的时候穿着运动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神态很松弛，坐下来先笑了一下："听说你是新来的实习生？"

"是。我叫藤原，目前在做运动营养方向的研修。"

"别紧张，我就是随便聊聊。关口教练说你上个月帮一个选手调了碳水周期，他挺满意的。"

樱子翻了一页访谈表，开始按流程问：训练强度、赛程密度、日常饮食结构、睡眠和恢复情况。女选手回答得也配合，偶尔开两句玩笑，说"我那个体能教练说我吃碳水像仓鼠囤粮"。樱子记笔记的时候偶尔插一两句追问，语气平稳，不紧不慢。

访谈进行到一半，会议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关口教练探头进来："藤原，你朋友来了，在门口等着。"

樱子手里的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下去："知道了，麻烦您跟他说我这边大概还要二十分钟。"

"行。"关口关门走了。

女选手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你朋友？男朋友？"

"嗯。"

"也是打网球的？"女选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网球圈子就这么大，你一说'朋友'我就猜到了。谁啊？"

"……切原赤也。"

女选手的水杯停在嘴边，眼睛睁大了半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个头发卷卷的、最近打挑战赛打出名气的？你的男朋友？"

"是。"

"那你挺辛苦的啊。"女选手把水杯放下，托着下巴看她，"职业选手的饮食有多难搞你知道吧？又挑食又忙，赛期飞来飞去，你俩怎么协调？"

"他目前不算特别挑食。"樱子翻了下一页，"蛋白质摄入这一块——"

"诶你别急着问，"女选手伸手虚虚挡了一下她的笔，"先聊聊。我好奇，你一个实习营养师，男朋友是职业选手，你给他调饮食的时候他听你的？"

樱子想了想，把笔放下："有时候不听。但大部分时候——他会先说不吃，然后吃完。"

女选手哈哈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不八卦了，你继续问。"

访谈结束后樱子把记录整理好交给关口教练，关上会议室的门往外走。大厅里赤也正坐在那排休息椅上，手里的手机横着，屏幕上是一个游戏界面。他低着头，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微皱，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

走到他面前他才抬起头，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完事了？"

"嗯。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你那个教练让我等，我就等。"他把手机按灭了站起来，嘴里的棒棒糖换到另一边脸颊含着，"刚才那个人是谁？"

"ITF的选手，肩膀受伤来做康复评估。"

"哦。"他把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还剩一小块，"你要不要？"

"你吃过的给我。"

"那我再给你拿一根。"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草莓味的，拆了包装递给她，"路上便利店买的，觉得你会喜欢。"

樱子接过来咬了一口，草莓味在舌尖化开。她含着糖和他一起往外走，路过前台的时候佐藤小姐朝她挤了挤眼，她当没看见。

出了大门赤也去开车，她站在门廊底下等。手机震了一下，是木村发来的消息："你男朋友又来了？今天不训练？"

樱子回："他下午休息。"

木村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跟了一条："你俩能不能低调点，现在整个中心都知道'切原选手每天来接他女朋友下班'了。"

樱子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他隔天来。昨天没来。"

木村回了一个省略号和一把刀的表情。

车开过来的时候赤也降下车窗："上来。"

她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赤也开着车往公寓的方向走，中途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那个访谈，那个选手说你什么了？"

"没说我的事，说的是她自己的饮食结构。"

"但我进去的时候她看着像在笑。"

"她笑是因为知道了你是我的男朋友。"

赤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知道了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说'那你挺辛苦的'。"

"辛苦什么？"

"说职业选手不好伺候。"

赤也沉默了两秒，侧头瞥了她一眼："我不好伺候？"

樱子含着草莓糖，偏头看他。他嘴角压着，表情努力维持"你好好说"的镇定，但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是他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还好，"她说，"就是挑胡萝卜。"

"胡萝卜那股味——"

"你昨天吃咖喱的时候把胡萝卜都挑出来了，我看见了。胡狼前辈的咖喱里胡萝卜炖得那么烂你都挑，餐桌上的纸巾里包了好几个。"

他不说话了。车子驶过下一个路口，他趁着直行的间隙伸手把她旁边的零食盒盖子扣上，动作很自然，像是要阻止她继续揭他的短。

"胡萝卜的事再说。"他说，"但你那个访谈——你觉得你做得怎么样？"

"还行。问卷填完了，明天出报告。"

"我是说你觉得。"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点，"你第一次自己做职业选手的访谈吧，紧不紧张？"

樱子把糖咬碎，甜味一下子在嘴里散开。她想了想："有一点。但她人挺好的，聊着聊着就不紧张了。"

"那以后你见更多选手，更不紧张。"

"嗯。"

车子驶进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引擎熄灭的时候四周安静下来。赤也解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侧过身来看她。车内的灯暗着，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蓝光，映着他半张脸。

"你今天说话方式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问那个选手问题的时候，"他比划了一下，"语气是平的，像在播报什么数据。跟平时说话的调子不一样。"

樱子愣了一下。她自己没注意过。但他说得对，访谈的时候她会把声音放稳，放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让受访者觉得舒服和专业。

"那是工作状态。"她说。

"嗯。"他点了点头，伸手把她嘴角的一点糖渣擦掉，"那现在是什么状态？"

"现在下班了。"

他嘴角翘了一下，凑过来在她额头上碰了碰，然后退回去开门下车。她坐在副驾上愣了两秒才解开安全带跟下去，锁车的时候赤也已经走到电梯口了，回头看她，手插在口袋里，含着另一根棒棒糖，表情很平常。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那个选手肩膀什么伤？"

"肩袖劳损，程度不算重，应该调整训练周期就行。"

"嗯。"他点了点头，"那你能不能给我也做一次那个访谈？"

"你每天跟我吃饭，我天天都在观察你。"

"但那个是正式的。"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他们的倒影，"你给她做，为什么不给我做？"

樱子偏头看他。他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抱怨一碗拉面分得不均，但她知道他不是在闹。他认真的表情她会认——嘴角平着，视线不游移，问完问题就安静地等着她回答，像在球场上等裁判的判决。

"可以。"她说，"明天上午你训练前，十五分钟。"

"好。"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掏钥匙开公寓的门，换鞋，先进厨房倒了两杯水。她把外套脱了挂在玄关的挂钩上，跟过去，发现他正在把昨天剩下的番茄炒蛋从冰箱里端出来热。

"明天上午那个正式访谈，"他说，背对着她，声音被微波炉的嗡鸣盖过了一半，"你别当我是你男朋友。"

"当然不会。"

"我说真的。"他转过身，倚着厨房台面，手里端着那盘加热好的番茄炒蛋，"你就照你平时对选手那样，怎么问都行。我想看看你工作的样子。"

"你今天不是看见了？"

"看了半分钟。"他把盘子放到餐桌上，"被关口拦在外面了。这次要看全程。"

樱子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番茄炒蛋。还是昨天的菜，重新热过之后汤汁收得更浓了，咸淡倒是刚好。她嚼了两下，抬头看着他："那你回答的时候也当我是营养师，别当我是女朋友。"

他坐下来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尽量。"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餐桌上方的灯把桌面照得亮堂堂的，盘子里的番茄炒蛋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碗中午剩的味噌汤。赤也吃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用那种很随意的口气问了一句："那个访谈表，你明天能给我留一份原件吗？"

"可以复印。"

"原件给我。"

"你要原件做什么？"

他低头扒饭，耳尖又红了，闷声说："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