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母亲的微笑

第56章 双方母亲的微笑

家庭访问后的周六早晨，赤也被楼下传来的、过于欢快的哼歌声吵醒了。

他皱着眉下楼，看见妈妈穿着围裙在厨房忙碌，餐桌上摆着丰盛得异常的早餐——玉子烧、烤鱼、味增汤，甚至还有一小碟难得出现的纳豆。

“……什么日子。”赤也揉着眼睛问。

“好日子呀~”妈妈哼着歌把米饭盛进碗里，“快去洗漱，吃完早饭陪我去超市。”

“哈？为什么我要——”

“因为要买的东西多，我一个人拿不动。”妈妈不容拒绝地说，“而且小樱子妈妈也去，说不定小樱子也会来哦。”

赤也的困意瞬间醒了一半。他瞪着妈妈，后者一脸无辜地眨眨眼：“怎么了？你们不是经常一起去超市嘛。”

那是小学时候的事了好吗。赤也在心里吐槽，但没说出口。因为他确实……有点想见樱子。从周四家庭访问后，他们只在line上简单聊过几句，周五放学她因为值日先走了，没一起回家。

餐桌上，妈妈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昨天遇到中村老师了。”

赤也夹玉子烧的手一顿。

“在便利店。”妈妈继续说，“老师还特意问我，那天在家帮忙的女生是不是经常来。我说是啊，从小就来，跟自己家一样。”

“……妈。”赤也耳朵发烫。

“实话实说嘛。”妈妈笑眯眯的，“老师听了直点头，说‘感情真好啊’。然后又说……”她故意停顿，看赤也的反应。

赤也低头扒饭，假装不在意。

“又说，”妈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青春期男女交往要注意分寸，但如果是切原君和藤原君这样知根知底的，我们做老师的也放心。’”

赤也差点被米饭呛到。

“怎么样？”妈妈坐回去，表情得意，“老师还是很开明的嘛。”

“……吃你的饭。”

上午十点，商店街的超市已经人来人往。赤也推着购物车跟在妈妈身后，看着她在蔬菜区拿起一颗土豆仔细端详，又放下，再拿起另一颗。

“这个好。”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赤也转过头，看见樱子和她妈妈站在隔壁的货架前——樱子妈妈手里拿着两颗土豆正在比较，樱子则指着其中一颗：“这个芽眼浅，做炖肉比较好。”

“啊，真的诶。”赤也妈妈立刻凑过去，“美和子你眼神真好。”

“是小樱子说的。”樱子妈妈笑着把土豆放进购物车，“这孩子现在比我还会挑菜了。”

两位母亲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购物车并排推着，开始讨论晚餐菜单。赤也和樱子被落在后面，隔着半米的距离，气氛微妙地安静。

“……早。”赤也先开口。

“早。”樱子小声回应，“那个……家庭访问的事……”

“我妈说了。”赤也推着车往前走，“老师没说什么。”

“……哦。”

沉默了几秒，樱子又说：“妈妈昨天也接到老师的电话了。”

赤也脚步一顿：“……说什么？”

“就说……在学校表现很好，和同学相处融洽。”樱子的脸颊微红，“然后特意提了一句，‘和切原君的互助关系值得肯定’……”

赤也感觉耳朵又开始发烫。老师这是什么意思？鼓励他们继续“互助”？

“还有，”樱子的声音更小了，“老师说……‘有这样的青梅竹马是好事，要珍惜’。”

两人停在调味料货架前。赤也盯着面前一排排酱油瓶子，脑子里反复回放老师那句话。

珍惜。

是啊。他知道要珍惜。从小到大，樱子都是他生活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像空气，像水，像每天升起的太阳。他从来没想过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会怎样——因为那根本不可能发生。

但现在，老师的话，妈妈的话，还有他自己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感觉，都在提醒他：这种“理所当然”，也许并不那么“当然”。

“赤也。”樱子忽然叫他。

“……嗯？”

“土豆……”她指着购物车，“要买吗？”

赤也低头，发现购物车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土豆、胡萝卜、洋葱、牛肉块，全是做炖肉的食材。而两位母亲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水产区，正站在金枪鱼柜台前热烈讨论。

“她们……”赤也皱眉，“是不是在计划什么。”

“……大概吧。”樱子小声说，“妈妈昨天就说，今天要请你来家里吃晚饭。说‘家庭访问辛苦了，做点好吃的慰劳一下’。”

“哈？为什么要慰劳我——”

“我也不知道。”樱子脸颊微红，“但妈妈很坚持……赤也妈妈也说好。”

赤也看向水产区——两位母亲正朝他们招手，手里还举着一条看起来很新鲜的三文鱼。

“过来看看！”赤也妈妈喊道，“今晚吃刺身怎么样？”

晚餐果然是在樱子家吃的。

长方形的餐桌上摆满了菜：土豆炖肉、刺身拼盘、天妇罗、凉拌菠菜，还有樱子特制的玉子烧——这次她做了两种，一种是普通的，另一种加了海苔和芝士。

“小樱子手艺越来越好了。”赤也妈妈夹了一块芝士玉子烧，眼睛发亮，“这个好吃！赤也你尝尝。”

赤也在桌子底下踢了妈妈一脚，但后者完全没反应，反而把玉子烧直接夹到他碗里：“快吃快吃。”

“……我自己会夹。”赤也闷声道。

“切原君别客气。”樱子妈妈笑眯眯地说，“就当自己家一样。你们小时候不经常这样嘛，今天我家明天你家的。”

确实。赤也记得小学时，两家父母轮流值班，经常把两个孩子放在一起照顾。有时是在他家写作业，有时是在她家吃晚饭。那时候不会觉得尴尬，不会脸红，不会在桌子底下互相偷看——

赤也抬眼，正好对上樱子的视线。她迅速低下头，耳朵红红的。

“说起来，”樱子妈妈喝了口茶，状似无意地问，“中村老师家庭访问时，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赤也妈妈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说了啊。说两个孩子感情真好，青梅竹马互相帮助是好事——但要注意分寸。”

“分寸……”樱子妈妈重复这个词，和赤也妈妈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种眼神赤也很熟悉——是大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带着点调侃又带着点认真的眼神。就像她们以前讨论“这两个孩子以后会不会在一起”时一样。

“要我说啊，”赤也妈妈继续说，“分寸什么的，老师说得对，但也不用太紧张。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比那些突然冒出来的阿猫阿狗强多了。”

“妈。”赤也忍不住出声。

“我说错了吗？”妈妈无辜地眨眼，“小樱子多好啊，又懂事，又会照顾人，成绩还好。将来要是——”

“阿姨！”樱子也出声了，脸涨得通红。

两位母亲同时笑起来。那笑容很温暖，很包容，带着一种“我们都懂”的了然。

“好啦好啦，不说了。”樱子妈妈给赤也添了碗汤，“吃饭吃饭。赤也君多吃点，训练那么辛苦。”

晚饭后，赤也帮忙收拾碗筷。樱子在厨房洗碗，他站在旁边擦干。水声哗哗，掩盖了客厅里两位母亲压低声音的交谈——但偶尔能飘来几个词：“以后……”“大学……”“要是能一直这样……”

“赤也。”樱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妈妈她们……”她顿了顿，“好像……很期待。”

“期待什么。”

樱子没回答。但赤也大概猜到了。

期待他们长大。

期待他们在一起。

期待那些现在还说不太清、理还乱的感情，有一天能水到渠成。

“烦死了。”赤也低声说。

樱子转过头看他，眼睛在厨房的灯光下亮晶晶的：“……赤也觉得烦吗？”

赤也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自己的倒影，还有一点点不安，一点点期待，和很多很多的温柔。

“……也不是烦。”他移开视线，继续擦手里的盘子，“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慢慢来。”樱子轻声说，“妈妈不是说了吗？‘不用太紧张’。”

赤也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听见自己说：“……嗯。”

收拾完厨房，两人回到客厅。两位母亲正在看相册——那本厚厚的、记录着两个孩子从小到大的相册。

“看这张！”赤也妈妈指着一张照片，“小学运动会，赤也跑接力摔倒了，小樱子第一个冲过去扶他。”

照片上，小学三年级的赤也膝盖擦破了皮，坐在地上龇牙咧嘴，而同样三年级的樱子蹲在他旁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眼睛红红的像要哭。

“还有这张，”樱子妈妈翻到另一页，“海边的照片。赤也非要教小樱子游泳，结果两个人都呛水了。”

照片里，两个晒得黑黑的小豆丁浑身湿透，对着镜头傻笑。

赤也站在沙发后面，看着那些照片。从婴儿时期被放在同一个婴儿车里，到小学手拉手去上学，到初中并肩走在坡道上……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一页页翻过去，他和她就这么长大了。

长得快要够到“大人”的门槛了。

长得快要面对那些“分寸”和“期待”了。

“时间真快啊。”赤也妈妈轻声感叹，“转眼都这么大了。”

“是啊。”樱子妈妈合上相册，看向站在一旁的两人，眼睛弯起来，“不过有些东西，一直都没变呢。”

赤也看向樱子。她也正看向他。

在母亲们温柔的目光里，

在那些旧照片的注视下，

在还说不清道不明的懵懂里，

他们看着彼此，

忽然都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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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时，樱子送赤也到门口。

“明天……”她小声说，“要一起复习吗？下周有数学小测。”

“……嗯。”

“那……图书馆？”

“……好。”

短暂的沉默。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赤也。”樱子忽然说。

“……嗯？”

“今天的晚饭……”她顿了顿，“好吃吗？”

赤也想起那碟芝士玉子烧，想起她做菜时认真的侧脸，想起餐桌上母亲们那些意味深长的话。

“……好吃。”

樱子笑了。不是害羞的笑，不是尴尬的笑，而是那种很安心、很温暖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那就好。”她说，“下次……再做给你吃。”

“……嗯。”

赤也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樱子还站在门口，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回家的路上，妈妈难得安静。直到快到家时，她才轻声说：“赤也。”

“……干嘛。”

“小樱子是个好孩子。”妈妈说，“你要好好对她。”

赤也愣了一下：“……我一直都——”

“不是那种‘好’。”妈妈打断他，声音很温柔，“是更认真的那种‘好’。”

赤也沉默了。

“不过不急。”妈妈拍拍他的肩膀，“你们还小，慢慢来。妈妈只是想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确定了，那就勇敢一点。”

“勇敢什么。”

“勇敢去抓住啊。”妈妈笑了，“不然这么好的女孩子，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赤也的心跳漏了一拍。

抢走？

樱子被抢走？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胸口就闷得难受。

“……哦。”他最后只发出这个音节。

回到家，赤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回放着今天的种种——超市里她挑土豆的样子，厨房里她洗碗的侧影，餐桌上她红着脸低头的样子，还有门口路灯下她挥手的样子。

以及母亲们那些话。

那些微笑。

那些期待。

赤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慢慢来。

老师说要注意分寸。

妈妈说不用太紧张。

樱子说那就慢慢来。

而他自己……

他自己还在迷雾里，

但好像，

已经能看见远处，

有一盏灯。

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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