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真田副部长的审视
海原祭的话剧排练,被安排在每周二、周四放学后的音乐教室。
赤也握着剧本站在教室中央,感觉比站在网球场上面对全国级选手还要紧张。文艺委员中岛坐在钢琴凳上指挥,其他角色散落在四周——班长安藤演神父,几个男生演蒙太古和凯普莱特家的侍从,还有两个女生演朱丽叶的奶妈和侍女。
而朱丽叶本人,正穿着夏季校服站在他对面,脸颊绯红。
“那么从第一幕第五场开始。”中岛推了推眼镜,“舞会相遇那段。切原君,你的第一句台词——”
赤也低头看剧本。那些古老的英文台词被翻译成日文后依然拗口,像绕口令一样挤在纸面上。他深吸一口气,用念课文般平板的声音念道:
“如果我这双俗手,冒犯了这座神圣的殿堂——”
“停!”中岛扶额,“切原君,这不是在念数学公式。要有感情!罗密欧是在舞会上对朱丽叶一见钟情,语气应该是惊艳的、小心翼翼的!”
“……哦。”
“再来一次。”
赤也又试了一次。这次他试图加入“感情”,结果听起来像在威胁人。
“太凶了!温柔一点!”
第三次,他试着温柔,结果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听不见!”
第四次、第五次……当赤也第七次念出那句该死的台词时,音乐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真田弦一郎站在门口,穿着网球部的运动服,肩上搭着毛巾。他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赤也身上——或者说,落在他手里那本皱巴巴的剧本上。
漫长的沉默。连窗外的蝉鸣都好像识相地降低了音量。
“……打扰了。”真田的声音低沉,“我路过,听到声音。”
他说着“打扰”,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走进教室,在最后一排的空椅子上坐下了。
赤也感觉手里的剧本变成了烧红的烙铁。
“继、继续吧……”中岛的声音都虚了,“切原君,从‘她教火炬燃烧得灿烂辉煌’那段开始……”
赤也僵硬地转过头,重新看向樱子。樱子的脸色也白了,手指紧紧捏着裙摆。但当他看向她时,她还是努力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加油。
那个口型很轻,但赤也看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剧本。这次他决定不看真田的方向,就当那尊黑面神不存在。
“她教火炬燃烧得灿烂辉煌——”
声音还是干巴巴的。
“她的美貌挂在暮天的颊上——”
像在背乘法表。
“像黑奴耳边璀璨的珠环——”
“停。”真田的声音从教室后方传来。
赤也的手指捏紧了剧本。
真田站起身,走到教室前方。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敲在赤也心上。走到两人面前时,真田的视线先落在樱子身上——很短暂的一瞥,然后转向赤也。
“台词背熟了?”真田问。
“……正在背。”
“意思理解了?”
“……大概。”
真田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伸手,从赤也手里抽走了剧本。
赤也愣住了。
真田翻到刚才那段,扫了一眼,然后合上剧本递还给赤也:“继续。”
“……诶?”
“不是要排练吗。”真田抱着手臂站到窗边,“继续。”
中岛战战兢兢地重新开始指挥。赤也硬着头皮继续念,这次他能感觉到真田的视线像实质一样钉在他背上——严厉的、审视的、不容许任何敷衍的视线。
那天下午的排练,成了赤也人生中最漫长的四十分钟。
真田没有中途离开,也没有再打断。他就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偶尔皱眉,偶尔眯眼,但大多数时间只是沉默地看着。当赤也终于磕磕绊绊地念完最后一句台词时,真田看了眼手表。
“时间到了。”他说,“切原,网球部训练迟到三分钟。现在去球场,绕场跑十圈。”
赤也:“……是。”
真田转身走出音乐教室。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樱子。
“藤原君。”他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些,“你也辛苦了。”
然后门关上了。
教室里死寂了几秒,然后爆发出集体松气的声音。
“吓死我了……”演奶妈的女生拍着胸口,“真田副部长怎么会来啊……”
“大概只是路过吧。”中岛擦着额头上的汗,“不过切原君,你的台词真的需要加强……”
赤也把剧本塞进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室。
跑到球场时,真田已经在监督其他部员的训练了。看见赤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真田只是抬了抬下巴:“十圈。现在。”
赤也咬着牙开始跑。
九月的午后阳光还很毒辣,跑完第二圈时汗水已经湿透了运动衫。赤也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骂拗口的台词,骂多管闲事的真田,骂自己为什么当初要抽到那张该死的签。
跑到第五圈时,他看见樱子出现在铁丝网外。她没走,背着书包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水壶。
赤也移开视线,继续跑。
十圈跑完,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真田走过来,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毛巾。
“擦汗。”真田说,“然后去练发球。今天的菜单是两百个定点发球。”
“……是。”
“等等。”真田叫住他,“话剧,什么时候正式演出?”
“海原祭第二天……下午场。”
“台词背不完?”
赤也低着头:“……很难背。”
“难在哪里。”
“就……那些词很怪。”赤也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什么‘俗手’‘庙宇’‘亲吻’的……谁平时会这么说话啊。”
真田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的丸井在练习网前截击,仁王的笑声飘过来,又被真田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网球,你会打吗?”真田忽然问。
赤也愣了一下:“……会啊。”
“第一次握拍的时候,你觉得难吗?”
“难啊。”赤也想都没想,“拍子都握不稳,球老是打飞——”
“现在呢。”
赤也噎住了。
真田看着他,眼神很沉:“任何事,第一次做都会觉得难。觉得词怪,就多念几遍。觉得没感情,就理解意思。觉得在众人面前表演尴尬——”
他顿了顿。
“就想着,这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赤也抬起头。
“网球部的部员,不能在舞台上丢脸。”真田的声音斩钉截铁,“既然接了角色,就要演好。这是责任。”
“……是。”
“从明天开始。”真田说,“训练结束后,留二十分钟。我陪你练台词。”
赤也瞪大眼睛:“……诶?!”
“发音、站姿、表情。”真田一一列举,“既然要演,就演得像样点。”
“但、但是副部长你不是说——”
“我说过不能耽误训练。”真田打断他,“现在是训练时间之外。有问题吗?”
“……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真田转身要走,又停下,“藤原君那边,你自己去说。既然是搭档,就要一起练。”
赤也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个字:“……是。”
第二天训练结束后,真田果然留了下来。其他部员收拾东西离开时,都投来好奇又同情的目光。仁王吹着口哨路过:“噗哩,小海带要特训啊~加油哦~”
等人都走光了,真田让赤也站在球场中央。
“先念一遍我听听。”
赤也硬着头皮翻开剧本,找到那段舞会相遇的台词。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所能调动的“感情”,念了出来。
念完后,真田沉默了三秒。
“……太松懈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无力感,“你这不叫念台词,叫威胁人。”
“我已经很努力——”
“努力的方向错了。”真田走到他面前,“站直。肩膀放松。呼吸——不是用喉咙喊,用这里。”
他拍了拍自己的腹部。
“再来。”
赤也又试了一次。这次他试图用腹部发力,结果声音大得像在喊口令。
“小声点!这是在说情话,不是训话!”
“副部长你明明训话更大声——”
“顶嘴再加十圈!”
等樱子背着书包来到球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赤也站在夕阳下的球场上,用各种奇怪的语调念着莎士比亚的台词,而真田副部长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樱子站在铁丝网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藤原君。”真田头也没回,“进来。”
樱子吓了一跳,小跑着进了球场。赤也看见她,耳朵立刻红了,台词又卡壳了。
“继续。”真田说。
赤也磕磕巴巴地继续念。真田听了一会儿,转向樱子:“你觉得怎么样。”
樱子愣了愣,小心翼翼地说:“……比昨天好一点。”
“哪里好。”
“就……声音没那么僵了……”
“具体点。”
樱子被真田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但还是努力想了想:“那个……‘她教火炬燃烧得灿烂辉煌’那句,昨天念得像在念课文,今天……稍微有点感情了。”
真田点点头,看向赤也:“听到没。‘稍微有点感情’——也就是说,还远远不够。”
赤也:“……”
“你。”真田又转向樱子,“站到他旁边去。”
樱子听话地站到赤也身侧。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都能感觉到对方的不自在。
“从现在开始,对着她念。”真田说,“想象这不是在背台词,是在对她说话。”
赤也的耳朵红得快烧起来了:“副、副部长——”
“念。”
赤也咬着牙,转头看向樱子。樱子的脸颊也红透了,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夕阳的金光洒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忍耐什么——也许是笑,也许是紧张。
赤也忽然想起剧本里的一句话。
“她脸上的光辉会掩盖星星的明亮,如同灯光在朝阳下黯然失色……”
他以前觉得这句话夸张又肉麻。但现在,看着夕阳里的樱子——
好像……有点懂了。
“开始。”真田催促。
赤也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剧本。这次他没有念出声,只是在心里默念着那些词句,然后抬起头,看着樱子,用很轻、但很清晰的声音说:
“如果我这双俗手,冒犯了这座神圣的殿堂……”
声音不再干巴巴的。不再像念课文。而是带着一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樱子睁大了眼睛。
真田在一旁,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继续。”他说。
赤也继续念。一字一句,对着樱子念。那些拗口的词句,那些肉麻的比喻,那些他曾经觉得蠢得要死的台词——
在夕阳下的网球场上,
对着脸红到耳根的她,
好像……也没那么难出口了。
练了二十分钟,真田叫停。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明天继续。”
赤也松了口气,感觉比打完一场比赛还累。
“谢谢副部长……”樱子小声说。
真田点点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球场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切原。”
“……是?”
“发音清楚多了。”真田说,“保持。”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赤也愣在原地。刚才……那是夸奖吗?来自真田副部长的、微乎其微的、但确实是夸奖的肯定?
“赤也。”樱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转过头。樱子站在夕阳里,头发被染成金红色,眼睛里映着暖光。
“刚才……”她轻声说,“最后那段,念得很好。”
“……真的?”
“嗯。”樱子笑了,笑容温柔得像晚风,“好像……真的有点罗密欧的感觉了。”
赤也移开视线,耳朵发烫:“……还差得远呢。”
“但是比昨天好多了。”樱子从书包里拿出水壶递给他,“给。辛苦了。”
赤也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柠檬味——是她常喝的那种。
两人并肩走出球场。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在沥青路面上紧紧依偎。
“副部长……”樱子忽然说,“其实很关心赤也呢。”
“……哈?”
“不然不会特意留下来陪你练习。”樱子轻声说,“虽然总是很凶的样子……”
赤也想了想。确实——真田副部长那么忙,还要抽时间陪他练这种“无聊”的话剧台词。
“……大概吧。”他嘟囔道。
走到校门口时,樱子从书包里掏出剧本:“那个……明天放学后,要不要再对一遍词?就我们两个。”
赤也看着她手里的剧本,又看看她认真的表情。
“……嗯。”
“那说好了。”樱子把剧本收好,“在图书馆?还是音乐教室?”
“音乐教室吧。”赤也说,“那里……比较安静。”
“好。”
两人在路口分开。赤也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樱子正低头翻着剧本,手指轻轻划过纸面,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转回头,摸了摸发烫的耳朵。
回到房间,他翻开剧本。那些曾经觉得无比拗口的词句,现在看起来……好像顺眼了一点。
他找到今天练习的那段,用手指点着,小声念出来:
“她脸上的光辉会掩盖星星的明亮……”
念到一半,他停住了。
窗外,星星刚刚开始闪烁。一颗,两颗,在深蓝色的夜幕上明明灭灭。
赤也盯着星星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在剧本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
“明天加油。”
字迹很丑,歪歪扭扭的。
但他写得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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