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初识“恶魔化”
六月的第一场练习赛,对手是隔壁区的青叶中学。算不上强校,但据说今年来了个不错的二年级王牌。真田在部活前宣布这个消息时,赤也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了——这是他入部以来的第一次正式练习赛,虽然是替补席,但名字写在出赛名单上。
“切原。”真田看向他,“你打第二单打。输了就绕场一百圈。”
“是!”赤也的声音响亮得有些过头。
樱子站在场边记录,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她抬头看向赤也,他正专注地检查球拍线,侧脸线条绷得很紧。阳光透过球场围网,在他脸上投下细密的网格状阴影。
比赛那天是个闷热的午后。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青叶中学的队服是浅绿色的,和立海大的深黄色形成鲜明对比。赤也坐在替补席最边上,膝盖不耐烦地抖动着,眼睛死死盯着场上正在进行的双打比赛。
“别太紧张。”柳莲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数据分析显示,青叶中学的单打实力一般。按正常发挥,你的胜率在百分之八十七以上。”
“……我没紧张。”赤也嘴硬。
但樱子看见他握着球拍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她起身,拿着记录本走到他身边,递过一瓶水:“赤也,喝点水。”
赤也接过,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滴在运动服前襟上。他没擦,只是盯着场上——立海大的双打已经拿下一局,正在换场。
“赤也。”樱子小声说,“呼吸。”
“什么?”
“你的呼吸太急了。”樱子指了指记录本上她刚才记的数据,“柳前辈说过,赛前呼吸急促会影响供氧,肌肉容易僵硬。”
赤也愣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重复几次后,膝盖停止了抖动。
“谢谢。”他闷声说。
轮到第二单打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太阳斜挂在天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赤也站起来,脱下外套扔在替补席上。樱子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她看见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某种蓄势待发的野兽。
对手是个高个子男生,比赤也高出半个头,手臂肌肉结实。握手时,对方咧嘴笑了:“立海大的新人?请多指教啊。”
语气里的轻蔑藏都藏不住。赤也的手紧了紧,但面上没什么表情:“请多指教。”
第一局是赤也的发球局。他站在底线,拍球三次,然后抛球、挥拍——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球带着轻微的旋转飞过球网,落在对方脚边。
“15-0!”
干净利落。真田在场边点了点头。柳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但第三局开始,情况变了。青叶的王牌找到了赤也的节奏——或者说,他故意打乱了这个节奏。球路忽快忽慢,角度刁钻,不停地调动赤也在场上奔跑。赤也开始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深黄色的运动服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30-40!”
破发点。赤也站在底线,盯着对手。对方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刺眼得像正午的太阳。
然后他听见了那句话。
声音不大,但顺着风飘过来,清晰地钻进耳朵:“立海大也不过如此嘛。这种程度的新人也能进正选?该不会是靠关系吧——”
话音未落,赤也的世界突然静音了。
不是真的没有声音——裁判的报分声还在,观众的嘈杂声还在,蝉鸣也还在。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唯一清晰的,是胸口涌起的那股热流,滚烫的,灼烧的,像岩浆一样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冲去。
他的视野开始变红。
不是全部变红,而是边缘泛起了淡淡的红色光晕。那光晕越来越浓,逐渐侵蚀着正常的视野。对手的身影在红色滤镜里扭曲变形,笑容变得狰狞可怖。
“切原!”真田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赤也听不见了。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沉重得像战鼓。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球拍的握柄发出细微的呻吟声。
“赤也……”樱子的声音很轻,但像根细针,刺破了那层红色薄膜。
他猛地转头看向场边。樱子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抱着记录本,脸色苍白。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映着他现在的样子——他自己看不见,但能想象:眼睛大概红了,表情大概扭曲了,整个人大概像头被激怒的野兽。
那一瞬间,他感到恐惧。
不是对对手的恐惧,是对自己的恐惧。对身体里这股失控力量的恐惧。对那个正在吞噬理智的红色世界的恐惧。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闭上了眼睛。
深呼吸。一次。两次。
鼻尖萦绕着球场青草的味道,汗水咸腥的味道,还有……从场边飘来的,淡淡的桃子香味。那是樱子洗发水的味道。昨天躲雨时她说过,“像夏天的味道”。
红色开始退潮。
像退烧一样,那股灼热感慢慢冷却,视野边缘的红色光晕逐渐消散。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世界恢复了正常——阳光刺眼,对手还在对面不耐烦地拍着球,裁判在催促。
“切原,继续比赛。”真田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严厉。
赤也点点头。他重新站好位置,发球。这次球速更快,角度更刁钻。对手勉强回击,球高高飞起——绝佳的机会球。
赤也跃起,挥拍。
扣杀。
球砸在对方场地上,弹起时几乎擦着对手的脸飞过。
“游戏结束。”赤也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6-3。”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赤也才感觉到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他走到网前和对手握手——对方的表情复杂,有不甘,有疑惑,还有一丝残留的恐惧。
“你刚才……”对方欲言又止。
“没什么。”赤也松开手,转身走向替补席。
真田和柳已经在那里等他。真田双手抱胸,眉头紧锁:“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赤也实话实说。
柳推了推眼镜:“数据显示,你的心率在那一局突然飙升至每分钟180次,随后又迅速回落。同时肌肉收缩强度增加了百分之四十,但协调性下降了百分之十五。这种现象……”
“恶魔化。”真田打断他,声音低沉,“我以前见过类似的案例。过度强烈的胜负欲引发的应激状态,会暂时提升身体能力,但会失去理智。”
赤也愣住了。恶魔化?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像好东西。
“会影响打球吗?”他问。
“会赢球。”柳说,“但会毁掉你。”
这句话像盆冷水,浇在赤也头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刚才那一刻,他确实感觉自己快要失控了——如果不是樱子的声音……
他转头看向场边。樱子还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但动作很慢,笔尖不时停顿。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部活结束后,赤也被真田单独留下谈话。内容无非是“控制情绪”、“保持理智”、“网球不是靠蛮力”之类的训诫。等他从部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球场空荡荡的,只有樱子还坐在替补席上。
她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像只蜷缩起来的小动物。
“喂。”赤也走过去,“还不回家?”
樱子抬起头。她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夕阳照的。
“……在等你。”她小声说。
两人沉默地收拾东西。走出校门时,街灯已经亮起来了。傍晚的风吹散了白天的闷热,带来一丝凉意。
“赤也。”樱子忽然开口。
“嗯?”
“刚才……”她顿了顿,“你的眼睛……变红了。”
赤也的脚步顿住了。他转头看她:“……很吓人吗?”
樱子咬住嘴唇,良久才说:“……嗯。”
这个诚实的回答像根刺,扎进赤也胸口。他别开脸:“……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赤也盯着地面上的影子,“吓到你了。”
樱子没说话。两人又走了一段,她才轻声说:“我不是害怕那个样子。”
“那是什么?”
“我是害怕……”樱子的声音有些颤抖,“害怕赤也变成我不认识的人。害怕那个红色的眼睛后面,不是我认识的赤也。”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暮色里,重得让赤也几乎喘不过气。他想起刚才在球场上,那股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愤怒和焦躁。如果当时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如果没有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
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会的。”他说,声音很干,“下次……不会了。”
“真的?”
“真的。”
樱子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把她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那约定。”她说,“下次如果又那样了……要想起我的声音。”
赤也愣住了。
“就像今天一样。”樱子认真地说,“听见我的声音,然后回来。回到……我认识的赤也这里。”
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里面映着他的脸。那个表情很坚定,坚定得让赤也胸口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
“……知道了。”他说,“约定。”
“拉钩?”
这次赤也没说幼稚。他伸出小指,勾住她的小指。两人的手指都有些凉,但交缠的地方很快温暖起来。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樱子轻轻晃着手,“变了的人……”
“要怎么样?”
樱子想了想,然后笑了:“要请对方吃一个月草莓大福。”
“……又是吃的。”
“就要吃的。”
松开手时,赤也感觉指尖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他握紧拳头,把那点温度攥进掌心。
“赤也。”走到分岔路口时,樱子又说。
“又干嘛。”
“那个……恶魔化。”她小心翼翼地问,“疼吗?”
赤也想了想。灼热感,窒息感,视野变红的眩晕感——那些感觉与其说是疼痛,不如说是……失控。像坐在一辆刹不住车的列车上,眼睁睁看着自己冲向未知的深渊。
“……不疼。”他最终说,“但不好受。”
“那下次……”樱子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喷雾瓶,“这个给你。”
“什么?”
“薄荷喷雾。”樱子递过来,“妈妈给我的,说提神醒脑。如果……如果又感觉要失控了,就喷一点。凉凉的感觉,也许能帮你冷静下来。”
赤也接过那个小小的蓝色瓶子。塑料外壳上还贴着她手写的标签:“紧急用”。
“……谢谢。”
“不用谢。”樱子笑了,“那……明天见。”
“嗯。”
赤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家门。然后他举起那个喷雾瓶,对着路灯的光看。透明的液体在瓶子里微微晃动,标签上的字迹工整清晰。
他拧开盖子,对着空气喷了一下。
清凉的薄荷味瞬间扩散开来,混着晚风,钻进鼻腔。那股凉意顺着呼吸道往下,稍微驱散了胸口的沉闷。
他把瓶子小心地放进口袋,转身往家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口袋里,薄荷喷雾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
红色的视野。
失控的冲动。
还有她在场边苍白的脸,
和那句“要想起我的声音”。
不会再有下次了。
赤也想。
至少,
为了不让她再露出那样的表情,
为了守住刚才的约定,
他要学会控制。
控制那股灼热的力量。
控制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
控制那个藏在心底的、
红色的、
名为“恶魔”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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