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网球拍与练习题
期中考前的星期四,赤也的数学笔记本摊在桌上,像一本天书。那些公式和图形扭曲着爬满纸页,每一个数字都在嘲笑他脑子里只有网球。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台灯的光晕在课本边缘模糊成一片昏黄。
门铃响了。
赤也还没起身,妈妈已经去开了门:“哎呀樱子君,又麻烦你了——”
“不会的阿姨。”樱子的声音从玄关传来,然后是脱鞋的细微声响,“赤也在房间吗?”
“在呢在呢,对着数学题发愁一下午了。”
脚步声顺着楼梯上来,门被轻轻敲响。赤也头也不抬:“进。”
樱子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书包和一个小纸袋。她穿着居家服,浅粉色的棉质长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见赤也桌上摊开的惨状,她轻轻叹了口气。
“又卡住了?”她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把自己的东西放在地上。
“嗯。”赤也盯着最后一道大题,铅笔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洞。
樱子凑过来看题。她的发丝扫过赤也的手臂,带着淡淡的桃子洗发水味道——和以前一样,但不知为什么,今晚这味道让他有点分心。
“这里。”樱子拿起自己的铅笔,在赤也的草稿纸上画辅助线,“你看,要先证明这两个三角形相似,然后……”
她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赤也听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到她脸上。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她说话时偶尔会咬下嘴唇——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从小学起就没变过。
“赤也?”樱子抬起头,“听懂了吗?”
“……嗯。”赤也撒谎。
樱子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放下笔:“那你自己做一遍。”
赤也硬着头皮拿起铅笔。他照着樱子画的线,一步步推导。写到第三步时,卡住了。公式记混了,符号搞错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里。”樱子又靠过来,这次几乎贴着他肩膀。她握住他拿笔的手——很轻,只是引导,“这样写。然后代入这个公式……”
她的手很小,指尖微凉。赤也感觉到她的手背贴着自己的手背,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他的心脏突然跳快了一拍,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啊,对不起。”樱子松开手,“我太用力了。”
“……没事。”赤也盯着那道划痕,耳朵有点热。
他们继续做题。樱子讲得很耐心,一遍不懂就讲第二遍,第二遍不懂就画图。赤也其实很努力在听,但脑子像生锈的机器,转得很慢。网球部的高强度训练耗尽了白天的精力,晚上的数学像场酷刑。
“休息一下吧。”樱子看了眼时钟,已经九点了,“我去拿点喝的。”
她下楼时,赤也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好累。挥拍一千次都没这么累。真田副部长的吼声还在耳边回响:“太松懈了!”,柳前辈的数据分析,仁王前辈的恶作剧,还有永远跑不完的步。
脚步声又上来了。樱子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两杯温牛奶和一小盘曲奇。
“妈妈烤的。”她把牛奶推给赤也,“说给你补充能量。”
赤也坐起来,灌了一大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疲惫。他拿起一块曲奇——巧克力味的,烤得刚刚好,边缘微脆。
“好吃。”他说。
“嗯。”樱子小口喝着牛奶,“赤也最近训练很辛苦吧?”
“……还好。”
“骗人。”樱子盯着他,“黑眼圈都出来了。真田前辈的训练菜单,我听柳前辈说了,连二年级的都喊累。”
赤也没说话。他确实累,累到晚上做梦都在跑步。但这是他自己选的路——要变强,要进正选,要打全国大赛。
“不过,”樱子轻声说,“赤也的球技进步很快。柳前辈昨天说,你的动态视力数据比刚入部时提升了百分之十五。”
赤也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是经理啊。”樱子笑了,眼睛弯起来,“数据记录是我的工作。赤也的挥拍速度、反应时间、耐力指数……我都有记。”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经理记录本,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每个项目后面都有折线图,显示着变化趋势。赤也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标记。
“为什么画星星?”他问。
“因为……”樱子顿了顿,“因为赤也的数据上升最快。柳前辈说,你是这批新人里最有潜力的。”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安静的房间里,重得让赤也胸口发闷。他盯着那些数据,那些他每天累死累活换来的数字,突然觉得一切都有了实感。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樱子合上本子,“这是事实。”
他们继续学习。这次赤也集中了些,也许是牛奶的作用,也许是那些数据的鼓励。他做完一道题,樱子检查,点头,然后继续下一道。
十点时,赤也又开始犯困。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眼前的数字开始跳舞。他撑着额头,勉强盯着课本,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赤也?”樱子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嗯。”
“困了就休息吧。”
“不行……还有题……”
“明天早上我早点来,陪你做完。”
“不要……”
但他的抵抗很微弱。困意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最后一点清醒。他感觉自己趴在了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然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盖在了身上——带着淡淡的桃子香味。
是樱子的外套。
赤也的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感觉是那件外套的温度,和房间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醒来时,台灯还亮着。赤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桌上,身上盖着樱子的浅粉色外套。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时钟的滴答声。
他抬起头。
樱子还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低头写着什么。她的侧脸在台灯光下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笔尖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思考,咬下嘴唇。
赤也盯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夜空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颗星星。房间里的空气温暖而安静,弥漫着牛奶和曲奇的甜香,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桃子味。
“……几点了?”他开口,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沙哑。
樱子抬起头,看见他醒了,眼睛一亮:“十一点半。你睡了一个半小时。”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太累了。”樱子放下笔,“而且题我已经帮你做完了。”
“什么?”
“不是直接写答案。”樱子把笔记本推过来,“我把解题步骤都写好了,每个步骤旁边都写了注解。你明天早上看一遍,应该能懂。”
赤也接过笔记本。纸页上是他自己的字迹——潦草、混乱,但在空白处,樱子用秀气的字添上了详细的推导过程。那些他卡住的地方,她都一一拆解,像把一团乱麻理成了清晰的线。
“……谢谢。”他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不用谢。”樱子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那……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了,就在隔壁。”
“我说送就送。”
赤也站起来,把外套递还给她。樱子接过,穿上。两人下楼时,家里一片寂静,父母已经睡了。赤也轻轻打开门,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
“明天,”樱子在门口转身,“早上六点半,我来找你。把最后几道题过一遍。”
“……太早了。”
“期中考试八点开始。”樱子认真地说,“赤也不想数学不及格吧?真田前辈说,成绩太差会被暂停部活。”
赤也噎住了。真田确实说过这话。
“知道了。”他闷声说。
樱子笑了:“那晚安。”
“晚安。”
她转身走向隔壁。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浅粉色外套在夜色里很醒目。赤也站在门口,直到她进了家门,才关上门。
回到房间,他重新坐在书桌前。台灯还亮着,照亮摊开的笔记本。樱子的注解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他盯着那些字,突然想起刚才醒来时看到的画面——她低头写字的侧脸,专注而温柔。
他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拿起笔。犹豫了一下,开始写字:
樱子的笔记比老师讲的好懂。
但她肯定也累了。
明天……
买草莓牛奶给她吧。
写完,他把这页撕下来,折成小方块,放进抽屉里。旁边已经攒了好几张类似的纸条——都是他偶尔写下的,关于她的,琐碎的,说不出口的话。
他躺到床上,关掉台灯。黑暗瞬间吞噬房间,只有窗外街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身体很累,但脑子清醒了。他想起训练时真田的怒吼,想起柳的数据分析,想起自己挥拍时肌肉的酸痛。也想起樱子坐在场边记录的样子,想起她递水时认真的表情,想起她说“赤也的数据上升最快”时的笑容。
网球拍和练习题。
球场和书桌。
汗水和墨水。
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在他生命里碰撞、交织。而樱子站在交界处,一手拿着记录本,一手拿着数学笔记,像座桥梁,连接着两个他都不想放弃的部分。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还有题要做。
还有训练要完成。
但至少,
有人会在六点半敲门。
有人会耐心讲解。
有人会在他睡着时,
帮他整理笔记,
盖一件带着桃子香味的外套。
这就够了。
赤也想。
累一点也没关系。
因为不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