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保护你”的初宣言

雨季真正来临的那天，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得仿佛要压到屋顶。赤也早上出门时忘了带伞——其实不是忘了，是看见伞架上只剩一把破洞的蓝伞时，想着“反正会停吧”，就背着书包冲进了雨里。

到学校时头发全湿了，卷毛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樱子站在鞋柜前等他，手里拿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干毛巾。

“我就知道。”她叹气，把毛巾递过来，“擦擦。”

“你怎么带了毛巾？”赤也接过，胡乱抹着脸。

“因为昨晚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大雨。”樱子从书包里又掏出一把折叠伞，粉色的，印着小花，“这个借你。放学一起走。”

赤也盯着那把粉色小花伞，嘴角抽了抽：“……不要。”

“会感冒的。”

“男生打粉色伞很丢人。”

“那淋雨就不丢人吗？”

两人在走廊里小声争吵，直到上课铃响。一整天，赤也都感觉头发湿漉漉地贴着后颈，很不舒服。窗外雨时大时小，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放学时雨势最大。雨水顺着屋檐泼下来，在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学生们挤在玄关处，撑开的伞像一片片移动的蘑菇。

赤也看着樱子撑开那把粉色小花伞，犹豫了一下，还是钻了进去。伞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赤也闻到她头发上被雨水激起的桃子香气，混着潮湿的泥土味。

“走这边。”樱子调整方向，“小路近一点，但水洼多，小心——”

她话没说完，赤也已经一脚踩进水坑里。泥水溅起来，弄湿了两人小腿。

“……笨蛋。”樱子说。

“要你管。”

那条小路平时就没什么人走，雨天更是空荡荡的。两边是老旧住宅区的围墙，墙头爬着蔫蔫的藤蔓。雨声在这里被放大，哗哗地响着，盖过了其他声音。

所以当那三个男生从拐角处晃出来时，赤也和樱子都没第一时间注意到。

他们看起来比赤也大几岁，穿着别的学校的制服，头发染成深浅不一的黄色。其中一个靠在墙上抽烟，烟头在雨雾里明明灭灭。

“哟。”抽烟的男生开口，声音拖得很长，“小妹妹，伞挺可爱啊。”

樱子抓着伞柄的手紧了紧。赤也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把她挡在身后。

“借个火？”另一个男生凑过来，其实手里拿着打火机。他盯着樱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久到赤也觉得胸口有火苗窜起来。

“我们没有火。”赤也说，声音硬邦邦的。

“那借个伞？”第三个男生笑了，“雨这么大，哥哥们都没带伞呢。”

“不行。”赤也握紧拳头，“我们只有一把。”

“挤挤不就行了？”抽烟的男生把烟头扔进水洼里，发出“滋”的一声，“小妹妹过来，哥哥给你撑伞——”

他伸手去拉樱子的手腕。

赤也的动作比思考快。

他一把拍开那只手，力气很大，发出清脆的“啪”声。男生愣了下，随即脸色沉下来：“小子，你找死？”

“滚开。”赤也盯着他，眼睛在雨幕里绿得发亮。

“赤也……”樱子小声说，拉他的衣角。

“哟，还挺凶。”另一个男生上下打量赤也，“就你这小身板，想英雄救美？”

“不关你们的事。”赤也把樱子往后推了推，“走开。”

三个男生交换了眼神。抽烟的那个突然笑了：“行啊。不过小妹妹得留下，陪我们说说话——”

他的手又伸过来。这次赤也没再犹豫。

拳头挥出去的时候，雨水打在脸上，冰凉的。赤也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个男生靠近樱子时恶心的笑脸。拳头砸中对方下巴，触感很钝，像打在浸湿的沙袋上。

男生踉跄着后退，捂住下巴，眼神变得凶狠：“妈的……”

另外两人冲了上来。

赤也把樱子往后一推：“跑！”

但樱子没跑。她抓着伞，伞面在混乱中被扯歪了，雨水哗啦啦浇下来。赤也的视线被雨和头发遮住，只感觉有人抓住了他的衣领，拳头砸在肩膀上。他回击，膝盖顶在对方肚子上，听见一声闷哼。

混战很短暂，但很混乱。赤也脸上挨了一下，嘴角破了，尝到铁锈味的血。他抓住一个人的胳膊，用力拧，听见对方痛呼。另一个从后面扑过来，勒住他的脖子。

窒息感涌上来的瞬间，赤也听见樱子的声音：“放开他！”

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她扔掉了伞，抓起墙角的半块砖头。雨水把她浑身浇透，头发贴在脸上，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已经报警了！”她声音在发抖，但举着砖头的手很稳，“警察马上就到！”

三个男生动作停住了。他们看看樱子，看看赤也，又互相看看。

“啧，麻烦。”抽烟的男生啐了一口，“走了。”

他们松开赤也，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赤也扶着墙咳嗽，脖子上还留着被勒过的红痕。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混着嘴角的血，在水泥地上晕开淡淡的粉色。

“赤也……”樱子扔掉砖头，冲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他哑着嗓子说，想站直，膝盖一软。

樱子扶住他。两人都湿透了，衣服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她的手指碰他脸上的伤口，冰凉冰凉的。

“流血了……”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小伤。”赤也抹了把脸，血混着雨水被擦开，“你呢？他们有没有碰到你？”

樱子摇头，眼泪却掉下来，混在雨水里分不清。

“哭什么。”赤也粗声粗气地说，“我不是说了吗，我会保护你。”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这话没经过大脑，就这么脱口而出。

樱子也愣住了。她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

“……什么？”她小声问。

“我说，”赤也偏过头，雨水顺着他的侧脸滑落，“我会保护你。所以……别哭了。”

雨还在下。那把粉色小花伞倒在积水里，伞面朝上，积了一小洼水。整个世界都是哗哗的雨声，但在这个墙角，时间好像停了一瞬。

樱子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扑过来，抱住他。

很用力地抱住。

赤也僵住了。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湿透的胸口。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可能是因为冷，也可能是因为刚才的害怕。

“笨蛋……”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大笨蛋……”

赤也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很笨拙。

“……嗯。”他说，“我是笨蛋。”

两人就这么在雨里抱了一会儿。直到赤也打了个喷嚏。

樱子松开他，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得找个地方躲雨。”她捡起伞，但伞骨已经歪了，撑不起来。

“那边。”赤也指向不远处一个旧仓库的屋檐。

仓库早就废弃了，屋檐下堆着些破木板和空箱子。但足够遮雨。两人挤进去，空间很窄，肩膀紧紧挨着。

脱下书包，赤也才发现自己右手关节又破皮了——刚才打架时蹭的。雨水一泡，伤口边缘发白。

“又受伤了……”樱子皱眉，从书包里翻出纸巾——已经湿了大半，但还能用。她小心地擦他嘴角的血，动作很轻。

“我自己来。”赤也想接过纸巾。

“别动。”樱子按住他的手，继续擦。擦干净血，又检查他脖子上的勒痕，“疼吗？”

“……不疼。”

“骗人。”她小声说，“都红了。”

赤也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滴下来，滑过鼻梁。她的睫毛很长，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刚才，”樱子忽然开口，“为什么要冲上去？”

“因为他们要碰你。”

“可以跑的。”

“跑不掉。”赤也说，“他们有三个人，我们跑不过。”

“那也可以喊人……”

“来不及。”赤也打断她，“他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樱子擦药的动作停了停。她抬起眼睛看他，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深。

“所以，”她轻声说，“是为了我？”

“……不然呢。”赤也偏过头，“还能为了谁。”

屋檐外的雨声哗哗响着。仓库里很暗，只有从破损的窗户透进来的、被雨水模糊的天光。空气里有霉味和灰尘的味道。

樱子擦完药，把湿纸巾攥在手里，没扔。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赤也，谢谢你。”

“谢什么。”

“保护我。”

赤也的耳朵热起来。好在光线暗，她应该看不见。

“……应该的。”他嘟囔。

“为什么是应该的？”

“因为……”赤也卡住了。因为什么？因为她是樱子？因为他从小就觉得她是“他的”？因为看见别人靠近她，胸口就会冒出无名火？

最后他说：“因为我们是朋友。”

樱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很轻的笑，像雨滴落在水洼里漾开的涟漪。

“嗯。”她说，“朋友。”

但她没移开目光。赤也感觉心脏跳得有点快，像刚才打架时那样咚咚咚地撞着胸口。

“喂。”他说。

“嗯？”

“转过去。”

“为什么？”

“头发。”赤也指了指她还在滴水的长发，“擦擦，不然真感冒了。”

樱子愣了愣，然后转过身背对他。赤也从书包里翻出那条早上用过的毛巾——已经半干了，但总比没有好。他笨拙地拢起她的头发，用毛巾包住，轻轻搓揉。

动作很生疏，好几次扯痛她。

“轻点……”樱子小声抱怨。

“闭嘴。”

但他放轻了力道。她的头发很长，又黑又直，握在手里像丝绸，但被雨水浸湿后沉甸甸的。赤也一点一点擦着，脑子里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樱子洗完头，她妈妈也是这样帮她擦头发，他就在旁边看着，觉得那头发像动画片里公主的头发。

现在他在帮她擦。

这个认知让他手指有点僵。

“赤也。”樱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干嘛。”

“刚才你说‘我会保护你’的时候……”

“嗯？”

“我很高兴。”

赤也擦头发的动作停住了。毛巾下，她的后颈露出来，皮肤很白，有一小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樱花花瓣——他很小就知道那里有这块胎记。

“所以，”樱子继续说，“下次也要保护我。”

“……嗯。”

“但是，”她转过头，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不准再受伤了。”

赤也看着她，嘴角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想起刚才打架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碰到她。

“我尽量。”他说。

“不是尽量，是保证。”

“……你好啰嗦。”

“赤也。”

“知道了知道了。”他胡乱揉她的头发，“保证，行了吧？”

樱子笑了，转回头去。赤也继续擦头发，动作比刚才熟练了些。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屋檐滴水的声音从急促变得缓慢，嗒，嗒，嗒，像老旧的时钟。

“赤也。”樱子又说。

“又干嘛。”

“十年后，”她轻声说，“你还会保护我吗？”

赤也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说“废话”，想说“这还用问”，但看着她被毛巾包裹的后脑勺，那些话都卡在喉咙里。

最后他说：“只要我在，就会。”

很轻，但很认真。

樱子没说话。但赤也看见她的肩膀很轻地颤了一下。

“那你，”她声音有点哑，“要一直在。”

“……嗯。”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漏下来，把湿漉漉的世界染成金色。仓库屋檐下的积水映着天空，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两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书包湿透了，背起来沉甸甸的。那把坏掉的粉色小花伞，赤也捡起来，说“修修还能用”。

走到分岔路口时，夕阳已经完全出来了。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挨在一起。

“赤也。”樱子说。

“嗯？”

“明天，”她转头看他，眼睛被夕阳照得亮亮的，“还能一起走吗？”

赤也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的伤口因为微笑扯得有点痛。

“……随便你。”他说。

但脚步放慢了些，等她跟上来。

远处，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上，出现了一道很淡的彩虹。

像某种承诺。

刚刚开始，还很脆弱。

但确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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