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秘密基地的约定
雨季来临前的周末,赤也在家后的荒地探险时,发现了那座废弃的温室。
玻璃顶裂了好几块,铁架锈成暗红色,藤蔓从缝隙里钻进来又爬出去。但推开发出“吱呀”怪声的铁门走进去时,赤也愣住了——里面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阳光透过碎玻璃和藤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和潮湿泥土的味道,角落堆着几个破陶盆,其中一盆竟然还长着几株蔫蔫的雏菊。
最重要的是:安静。完全隔绝了外面街道的自行车铃声和主妇们的聊天声。
赤也几乎是跑着去找樱子的。
“我找到了!”他拉住正在看绘本的樱子往外冲,“一个地方!只给我们两个人的!”
樱子被他拽得跌跌撞撞,穿过荒地时小腿被杂草划了几道红痕。但当她站在温室门口,看见里面那道光瀑时,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好漂亮。”
“对吧!”赤也扬起下巴,像展示宝藏的海盗,“我发现的。”
他们花了一整个下午清理。赤也负责搬开破碎的瓦罐,樱子用捡来的树枝扫掉积尘。最后在靠墙的干燥处铺上几张旧报纸,又从家里偷偷拿来两个坐垫——赤也的是蓝色恐龙,樱也的是粉色兔子。
“这里,”赤也站在温室中央,叉着腰宣布,“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基地要做什么用呢?”樱子跪坐在垫子上,托着腮问。
赤也被问住了。他光顾着兴奋,根本没想过“用途”这种事。
“……存宝物。”他憋出这么一句。
“什么宝物?”
赤也跑回家,把他的饼干盒抱来了。打开盖子,里面躺着弹珠、卡片、几颗形状特别的石头,还有那两根橡皮筋——浅蓝草莓和黄色小鸭。
樱子看见橡皮筋时愣了一下,但没说话。
“你也放。”赤也说。
樱子想了想,跑回家,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贝壳钥匙扣,海蓝色,边缘磨得光滑。
“去年去海边捡的。”她小心地把贝壳放进盒子,“妈妈帮我打了孔。”
赤也盯着贝壳看了几秒,突然起身跑到温室角落,在那丛蔫蔫的雏菊旁边蹲下,开始挖土。
“你在干什么?”
“埋起来。”赤也头也不抬,“真正的宝物要埋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铁皮糖果盒——已经生锈了,但还能用。把饼干盒里的东西一样样转移进去,最后盖上盖子,埋进挖好的浅坑里。填土,压实,又捡了几片落叶盖在上面。
“好了。”他拍拍手上的土,“这是基地的宝藏。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樱子学着他的样子,在埋藏点旁边放了三颗小石子做标记。
“要约定,”她认真地说,“不能告诉别人。”
“当然!”赤也伸出小指,“说谎的人吞一千根针。”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晃了三下。阳光正好移过来,照在他们交缠的手指上。
秘密基地成了他们放学后的固定去处。
赤也从家里顺来一截粉笔,在温室墙壁上画正字记录天数。第五天时,樱子带来了半包受潮的仙贝——妈妈清理储物柜时发现的。两人坐在垫子上分着吃,仙贝屑掉了一地。
“好硬。”赤也嚼得腮帮子疼。
“泡水吃?”樱子提议。
“麻烦。”
但还是找了片大叶子去外面接了点雨水,把仙贝泡软了吃。味道很奇怪,咸咸的带着铁锈味,但两人都吃得很认真。
第七天,赤也发现温室顶上有个鸟窝。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正在喂雏鸟,小黄嘴张得大大的。
“嘘——”他按住要说话的樱子,两人屏住呼吸看了很久,直到麻雀扑棱棱飞走。
“小鸟会飞吗?”樱子小声问。
“当然会。”
“那它们会离开鸟窝吗?”
“长大了就会。”
樱子不说话了,盯着空了的鸟窝发呆。赤也觉得她有点奇怪,但没问。
第十三天,下雨了。
赤也原本没打算去基地,但妈妈随口说了句“樱子好像感冒请假了”,他抓起伞就冲了出去。
跑到温室时,他愣住了。
樱子抱着膝盖坐在垫子上,校服外套湿了一半,头发贴在脸上。听见声音,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赤也卡壳了,“你怎么来了?不是感冒吗?”
“没有感冒。”樱子声音有点哑,“妈妈和爸爸……吵架了。”
赤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收拢伞靠在墙边,在她旁边坐下。雨点打在玻璃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小石子滚过。
“他们吵得很凶。”樱子把脸埋进膝盖,“爸爸说‘受不了了’,妈妈说‘那你走啊’……我就跑出来了。”
赤也盯着地面水渍的纹路,憋了半天,说:“我爸妈也吵。”
樱子抬起头。
“上个月,”赤也踢了踢脚边的碎石,“我爸把妈妈做的咖喱打翻了,因为太辣。妈妈哭了,说‘我做了三个小时’。我爸摔门走了,很晚才回来。”
“后来呢?”
“后来……”赤也挠挠头,“爸爸买了新的锅,妈妈又做了一次咖喱,这次只放了一点点辣。他们没道歉,但一起吃完了。”
樱子安静地听着。雨声渐渐小了。
“所以,”赤也转头看她,绿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认真,“他们明天就会和好的。”
“……真的吗?”
“嗯。”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会不会和好。但看着樱子红红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必须这么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闷雷声。很轻,但樱子整个人抖了一下。
赤也注意到:“你怕打雷?”
“……一点点。”
“明明就很怕。”
又一记雷声,这次更近。樱子缩起肩膀,下意识往赤也这边靠了靠。赤也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胳膊。
“喂。”
“嗯?”
“手。”
樱子愣愣地伸出手。赤也握住——动作很粗鲁,像是抢东西,但手心是热的。
“这样就不怕了。”他别开脸,耳尖发红,“我妈妈说,害怕的时候握着别人的手,雷公就不敢来。”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其实是他瞎编的。但樱子信了。她慢慢放松下来,手指蜷在他手心里。
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温室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光被折射成彩虹的颜色,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赤也。”
“干嘛?”
“基地会一直都在吗?”
“……当然。”
“那我们,”樱子转过头看他,眼睛还湿漉漉的,“会一直一起来这里吗?”
赤也的心脏突然重重跳了一下。那种奇怪的、痒痒的感觉又出现了。
“废话。”他握紧她的手,“这是我们的基地。只有我们能来。”
“约好了?”
“约好了。”
他们没有拉钩,因为手还握在一起。但某种比钩手指更牢固的东西,在那个雨后的黄昏,在这个满是裂痕的温室里,悄悄生根了。
离开时,赤也突然想起什么,跑回埋宝藏的地方,扒开落叶和土,打开铁皮盒子,从里面拿出那根黄色小鸭橡皮筋。
“给你。”
“诶?可是……”
“再弄丢就没了。”他粗声粗气地说,却动作很轻地帮她扎好散开的头发。
橡皮筋上的小鸭子沾了点泥,但樱子摸到它时,笑了。
回家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水洼。快分开时,赤也突然回头说:“下次他们再吵架,你就来基地。”
“嗯。”
“我肯定在。”
“……嗯。”
那天晚上,赤也在日记本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温室,旁边站着两个火柴小人。想了想,又在他们之间画了一条线,连接着两只手。
他盯着画看了很久,最后在底下写了一行字:
基地——只属于我和樱子的地方。
窗外又传来隐约的雷声。
他握了握自己的右手,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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