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他的领域
切原赤也六岁那年的草莓牛奶事件,在藤原家饭桌上被笑了整整三年。
其实事情简单得有点幼稚。那天幼儿园午睡刚醒,空气里还飘着消毒水和阳光晒过的被子味道。樱子睡得迷迷糊糊,坐在小床边揉眼睛,头顶翘起一小撮黑发,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隔壁班的小胖子就是这时候凑过来的,手里攥着盒草莓牛奶,包装纸上还冒着水珠。
“给、给你。”小胖子脸涨得通红,牛奶递到一半,胳膊突然被一股蛮力撞开。
“不准!”
赤也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卷毛炸着,眼睛瞪得滚圆。他撞开小胖子,抢过那盒牛奶,转身塞进樱子怀里时力气没收住,差点把她推倒。
“我的!”他强调,逻辑链条简单粗暴,“只有我能给!”
小胖子坐在地上懵了两秒,“哇”一声哭了。
老师赶过来时,赤也正背对着哭声,专注地盯着樱子拆牛奶盒子。吸管戳进去的“噗嗤”声让他满意地点点头,完全没理会身后的混乱。
“切原君,为什么推人?”
“他烦。”赤也头也不回。
“那牛奶是别人的……”
“现在是樱子的了。”他理直气壮,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十円硬币,随手往后一递,“给。”
硬币滚到小胖子脚边。老师哭笑不得。
樱子在这时举起牛奶盒,小声说:“我们一起喝吧?”
赤也眨眨眼,凑过去就着她手喝了一口,然后把自己口袋里剩下的半包小熊饼干拆开,塞一块到她嘴里。
纠纷调解以两个孩子头靠头分享零食告终。老师看着赤也沾着饼干屑却一脸“事情圆满解决”的表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事后樱子妈妈来接孩子时听说了这事,揉着赤也的脑袋笑:“小赤也这么早就知道护着樱子啦?”
赤也当时正蹲着系鞋带,闻言抬头,绿眼睛清澈又认真:“樱子是我的。”
不是“朋友”,不是“邻居”。
是“我的”。
这个词在他六岁的小脑袋里,和“我的球拍”、“我的游戏卡带”并列,但似乎又有点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不明白,只是本能地把所有试图插入他和樱子之间的人都划为“入侵者”。
这种划地盘似的逻辑贯穿了整个童年。
七岁,小学一年级。樱子同桌的小男生上课拉她辫子,赤也下课就把人堵在厕所门口,没说两句就扭打在一起。老师问起来,他擦着嘴角说:“他先动手的。”——没提拉辫子的事,但第二天樱子的同桌就换成了女生。
九岁,三年级。放学路上有高年级生开玩笑说要和樱子“交往”,赤也当场把书包砸过去。对方比他高一个头,他却像不知道怕似的扑上去,最后两人都滚了一身泥。樱子一边用湿纸巾擦他脸上的伤一边掉眼泪,他反而急了:“你哭什么!我又没输!”
“疼不疼啊……”
“不疼!”他龇牙咧嘴地说,然后又小声补充,“……你别哭了。”
十一岁,五年级。樱子因为发育比同龄女孩早,开始收到一些令人不适的目光。赤也先是困惑,然后某天放学时,他把自己的外套粗鲁地罩在她身上。
“穿着。”
“诶?可是不冷……”
“让你穿就穿!”他别过脸,耳尖发红,语气凶巴巴的。
那件对于樱子来说过大的外套,她穿了一整个秋天。直到袖口磨得起毛,她妈妈洗干净还回去时,赤也妈妈发现儿子偷偷把外套塞进了衣柜最里面,再也没拿出来穿过。
“不是最喜欢这件外套吗?”
“……脏了。”
“妈妈洗干净了呀。”
“就是不要了!”
他把头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脑海里全是樱子穿着他外套的样子——下摆快到膝盖,袖子卷了好几折,走动时能闻到自己常用的洗衣液味道缠绕在她身上。
那种感觉很奇怪。心里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胀。
他还不懂这是什么。
只是本能地,更加严密地圈定自己的领域。
六年级的春天,樱子被选为班级合唱比赛的领唱。排练时音乐老师挨个调整站位,手虚扶在她肩膀上讲解动作。赤也站在后排,盯着那只手,突然把面前的谱架踢倒了。
“切原!”
“架子不稳。”他面无表情地说,弯腰去扶时,目光和音乐老师对上。那是种属于野兽幼崽的、纯粹又直白的警告眼神。
老师愣了愣,随后了然地笑了,手自然地收了回去。
放学后,樱子问他是不是不喜欢合唱。
赤也踢着石子:“没有。”
“那你怎么老是瞪老师?”
“……他教得不对。”
“哪里不对?”
“就是不对。”
他说不出所以然,只觉得烦躁。像自己珍藏的宝物被摆在了展示柜里,谁都可以看,谁都可以靠近。
这种烦躁在合唱比赛当天达到顶峰。樱子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把她照得发亮。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
赤也站在合唱团的角落,第一次意识到——樱子是会发光的。
而这种光,并不只属于他。
演出很成功。结束后樱子被同学围着夸奖,几个男生红着脸递来饮料。赤也挤进人群,一言不发地抓住她的手腕就往外走。
“赤也?等一下……”
“回家。”
“可是大家说要一起……”
“我说回家。”
他握得很紧,脚步又快。樱子小跑着才能跟上,手腕被攥得发疼,但她没喊疼。
一直走到没什么人的后操场,赤也才猛地停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卷发遮住了眼睛。
“赤也?”
“……以后别穿那条裙子。”
“诶?”
“丑。”他撒谎,“白得刺眼。”
其实很好看。好看得让他心慌。
樱子静静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那你喜欢我穿什么?”
“校服。”他脱口而出,然后补充,“……或者,我的外套。”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樱子也愣住。晚风吹过,她脸颊慢慢泛起红晕。
很久以后,当赤也终于明白那种烦躁和心慌的名字叫做“喜欢”时,他才后知后觉——原来早在六岁那年,当他蛮横地把草莓牛奶塞进她怀里时,命运的种子就已经埋下。
他的领域。
他的光。
他的樱子。
虽然还要很久他才肯承认。
但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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