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像刀片,刮在脸上。我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字:“你信她,还是信我?”\
围巾在我手里抖,橙花味混着汗味,是苏棠的味道。
我盯着视频最后的画面——我妈站在井边,笑完之后,头一点点偏过去,看向墙角。\
她知道苏棠在那儿。\
她一直都知道。
可苏棠拍下这一切,为什么不跑?\
为什么视频会突然中断?
我点开相册,翻到今早出门前拍的那张镜子里的照片——我背着包,手里捏着满月照。\
照片里的我眼神发直,嘴角勉强扯出个弧度。\
我以为没人看见,可她看见了。
我妈,从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一直看着。
铁盒里的照片不是旧物,是新的。\
她刚放进去的。就在我们来之前。\
她没被困在井底。\
她是故意让我看见那张照片,故意留下钥匙,故意让布包摆在井沿上——像饵。
而苏棠……\
她不是失踪,是被人引走了。
我转身冲回七号院,脚踩在枯草上噼啪作响。\
井口黑洞洞的,像张没闭上的嘴。\
我探身往下照,手电光扫过井壁,那些脚印还在,但多了几道拖痕,从暗门方向延伸出来,通向井壁一侧的裂缝——窄得仅容一人侧身挤入。
我脱掉鞋,把手机塞进衣服内袋,侧身往里挤。\
石壁刮着肩膀,疼得眼前发黑。
爬了约莫三米,前方豁然开阔。\
是个地窖。\
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角落堆着几个空药瓶,标签被撕了,只剩残胶。\
墙上钉着张泛黄的日历——1987年6月,红笔圈出的日子,正是我出生那天。
正中央,一张木椅。\
椅子上,坐着苏棠。
她背对我,头低着,大衣还在,但围巾没了。
我喊她名字,她没动。\
我冲过去扳她肩膀——\
她猛地抬头。
眼睛睁着,但瞳孔散得厉害,嘴唇青紫,呼吸又浅又急。
“苏棠!”
她喉咙里挤出点声音:“别……信……”
“谁干的?”我抓住她胳膊,“是不是她?”
苏棠用力眨眼,像是在抵抗什么,手指颤巍巍指向墙角。\
那里有个铁笼。很小,像关孩子的。\
笼门开着。\
里面有一双小小的塑料凉鞋,粉红色,鞋底裂了。
我认得这双鞋。\
我三岁那年,夏天,我妈带我去河边。\
我穿的就是这双鞋。\
那天我走丢了,她在芦苇丛里找到我,抱着我哭。\
后来鞋不见了,她说被水冲走了。
可它现在在这儿。
我回头盯住苏棠:“她把你关在这儿?什么时候?”
苏棠摇头,嗓子里咯咯响:“不是……她……是我自己……进来……的。”
“你说什么?”
“我……看见了……”她喘着,“在保温桶里……最底下……有张纸条。写着‘别让他下去’。我偷偷跟过来……想拦你……可我一进来……门就关了……灯灭了……然后……她来了……”
“她长什么样?”
“……和照片里一样。”苏棠牙齿打颤,“可她走路没声音。她站在我面前,说……‘你抢了我的位置’。”
我脑子嗡的一声。
“然后呢?”
“她问我……要不要看真相。”苏棠抬手,指向对面墙壁,“我看了……我必须看……”
我顺着她手指看去。\
墙上贴满纸。全是剪报、信件、医院记录。\
最中间,是一张诊断书。
患者姓名:林晚舟。\
诊断结果: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伴有解离性失忆与人格分裂倾向。\
落款是市精神卫生中心,日期是三年前。
下面压着一份治疗记录。
“患者长期幻想母亲未死亡,反复梦见井底藏人。坚信生母遭囚禁,自己曾目睹暴力事件。拒绝接受亲生母亲已火化事实。多次试图挖掘老宅地砖,被家属制止……”
我往后退一步,撞到笼子,发出哐当一声。
“这不是真的。”我说。
苏棠盯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晚舟……你妈……1987年就死了。火灾。她抱着你往外冲,屋顶塌了。你被救出来,她没出来。骨灰……是你爸亲手领的。”
“闭嘴。”
“陈阿婆没见过她站在门口。她去年中风,记不清事。塔吊工人说,是你自己半夜蹲在巷口,对着空气说话。桥上扔钥匙那天,是我抱住你,求你别跳……”
“你胡说!”
“铁盒里的照片……是你爸留下的。”她声音弱下去,“他疯了以后,天天整理这些。他说你要找真相。可他早就告诉你了——你妈死了。你只是……不肯听。”
我甩手打翻墙边的药瓶,玻璃碎了一地。
“那你呢?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是你现在的妻子。”她喘着,“也是你唯一的锚点。医生说,如果你彻底滑进去……就再也拉不回来了。”
我冷笑:“所以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井、钥匙、布包、我妈……全是我编的?”
“我不知道。”苏棠艰难地挪动身子,“但我知道,刚才那个女人……不是你妈。因为她知道的事,比任何人都多——包括我藏在保温桶里的纸条,包括你今早拍的镜子。她不该知道这些。”
我忽然僵住。
铁盒里的最后一张照片——我照镜子那一刻,镜头角度是从斜后方拍的。\
可当时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除非……有人站在我背后。
我猛地回头。\
地窖入口,黑影一闪。
我冲过去,扒开藤蔓,钻回井底,再爬上井口。
院子里空荡荡的。\
但井沿上,又出现了字。\
不是用树枝划的。\
是用指甲,一道道抠出来的:“你不记得我了?你答应过要救我的。”
我浑身发冷。
手机在这时震动。\
新消息。\
没有文字。\
只有一段录音。
我点开。
一个女人在哭,声音断续,像是被捂着嘴录的。
“晚舟……救我……我在下面……他们要把我埋了……别让他们关灯……妈妈怕黑……”
背景里,有金属碰撞声,还有低语:“第十七次治疗,患者进入深度解离状态。开始重构童年场景。准备电极,启动记忆回溯程序。”
录音结束。
我站在原地,耳边嗡鸣。
远处,巷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
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我低头,看见裤兜里的钥匙,还沾着井底的泥。\
它沉得不像一把钥匙。\
像一块墓碑。
我转身,朝巷口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
脸很瘦,眼窝深陷。\
和我梦里的母亲一模一样。
她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停下。\
五米远。\
足够看清她袖口磨破的线头,也足够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水味。
“你是谁?”我问。
她没答。\
只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左耳。
我心头一震。\
我妈左耳后有颗痣。很小,藏在发根里。\
小时候我总喜欢用手指去碰。
她知道这个动作。
“你到底是谁?”我声音发紧。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又退了一步。
她停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递过来。
我没接。\
她就把照片放在地上,退后。
我弯腰捡起。
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我坐在天井里玩水,光着脚,笑得很傻。\
背景里,我妈蹲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道疤。\
细长,淡粉色。\
是煮粥时烫的。
这张照片……我有。\
在我家相册最底下。
可她怎么会有?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声音抖了。
她看着我,眼里有泪。\
然后,她慢慢张开嘴,用沙哑的声音说:“晚舟,妈妈没走。”
我猛地后退,撞在墙上。\
砖屑簌簌落下。
“别说了!”
“他们骗你。”她往前一步,“你爸也骗你。你外婆……她不是你外婆。她把我关在这里,二十年。”
“放屁!”
“你不信?”她指了指井,“去看看。井底第三块砖,松的。挖开。”
“我不信你!”
“那你信苏棠?”她冷笑,“她爱你吗?她来这儿,是为了救你,还是为了直播素材?”
我呼吸一滞。
她知道苏棠是主播。
“她昨晚还在直播间说,‘原谅是最高级的自我疗愈’。”她声音轻下来,“可她连自己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恨你,因为你替她逃掉了那场告别。”
我手指发抖。
她说的……是真的。\
苏棠父亲葬礼那天,我确实没去。\
不是因为冷漠。\
是因为那天早上,我梦见我妈回来了。\
她站在我床边,说:“钥匙在井底。”\
我整日翻找,直到天黑。
等我反应过来,葬礼已经结束。
“你凭什么知道这些?”我问。
“因为我看过你的日记。”她低声说,“从你十岁那年,第一本蓝色硬壳的,到现在抽屉最里的那本。我都看过。”
我浑身发冷。
那本日记……锁在柜子里。\
钥匙只有我有。
“你……你到底是谁?”
她没回答。\
只是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像在擦泪。\
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向巷子深处。
“等等!”我喊。
她停下,没回头。
“如果你是我妈……”我声音发颤,“那你告诉我,我三岁那年,夏天,河边,我走丢那次……我穿的是什么鞋?”
她肩膀微微一颤。
缓缓转过身。
“粉红色的塑料凉鞋。”她轻声说,“鞋底裂了,你哭着不肯换。我说,等回家就给你买新的。可后来……鞋不见了。”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她说对了。\
这件事,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钥匙在井底。”她看着我,“你一直知道。只是不敢挖。”
她转身,继续走。
我站在原地,动不了。
直到她的背影快消失在巷口。
我猛地冲出去。
“等等!”
她停下。
我喘着气,走到她面前。
“带我去找她。”
她看着我,眼里有光。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但握得很紧。
“跟我来。”
我们穿过巷子,走向更深处的一栋老屋。\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里面黑得看不见。
“开灯。”我说。
“没电。”她低声说,“用手电。”
我打开手机。\
光束照进去。
屋子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墙上贴着泛黄的画——是我小时候画的,画的是我和妈妈,在公园荡秋千。
床底下,有个铁箱。
她蹲下,拉开。
里面是十几卷胶片。\
每一卷都贴着标签:\
“晚舟 3岁”\
“晚舟 6岁生日”\
“晚舟小学毕业”
“这些都是我拍的。”她轻声说,“每年,我都偷偷回来,拍一点。他们以为我死了。可我一直活着。”
我蹲下,手指颤抖地摸过那些标签。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不能。”她摇头,“他们监视我。每次我靠近,就会被带走。这次……是我偷跑出来的。”
“谁?”
“医院。”她低声说,“市精神卫生中心。他们说我疯了。可我没疯。我只是……想见你。”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泪落在胶片上,像露水。
“那你现在……要回去了吗?”
她没说话。\
只是轻轻抱住我。
她的手臂很瘦,但抱得很紧。\
像要把我揉进身体里。
我僵着,没动。\
太久没被人这样抱过了。\
太久没闻到过这种混合着药味和奶香的气息。
“妈妈……”我喉咙发紧,“我真的……还能叫你妈妈吗?”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肩上,哭出了声。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
是苏棠。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林晚舟。”她声音很冷,“你现在在哪?”
“林巷。”
“立刻回来。”
“为什么?”
“你被骗了。”她说,“那个女人,不是你妈。”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市精神卫生中心的档案。”她顿了顿,“1987年火灾后,你母亲确认死亡。骨灰登记编号0427。当年参与救援的消防员名单里,有一个人,姓陈,是你外婆的弟弟。”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外婆一家,早就想吞掉这套房子。”她说,“你母亲死后,他们伪造了她的离家出走,霸占房产。你所谓的‘母亲归来’,全是他们设的局——为了让你精神崩溃,放弃继承权。”
“不可能……”
“那个女人,是陈秀兰雇的演员。”她说,“五十岁,精神病院护工,专门扮演失踪亲人。她手上那道疤,是画上去的。胶片……是陈秀兰从你家偷的。”
我低头看胶片。\
标签上的字,笔迹很新。
“你要是不信,”苏棠说,“打开最后一卷。看看拍的是什么。”
我手指发抖,抽出最后一卷。\
放进随身携带的便携读片器。
画面亮起。
是我。\
昨天。\
我在桥上,把钥匙扔进河里。
拍摄角度,是从桥对面的树后。
根本不是什么“每年偷拍”。\
这是昨天才录的。
我猛地抬头。
面前的女人,还抱着我。
可她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你……不是我妈。”我慢慢推开她。
她没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陌生。
然后,她笑了。\
不是温柔的笑。\
是一种疲惫的、解脱的笑。
“你终于……看出来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
递给我。
护工证。\
照片上是她。\
姓名:王素芬。\
职业:市精神卫生中心临时护工。
“他们给我的任务,”她低声说,“是让你相信你妈还活着。演得越真越好。胶片、鞋子、疤痕……都是他们准备的。”
“为什么?”
“因为你爸留下的遗嘱写得很清楚。”她看着我,“只要你精神正常,房子就是你的。可如果你被确诊精神失常……房产由‘直系亲属’代管。”
“陈秀兰……”
“她不是你外婆。”她说,“是你母亲的表姐。当年火灾后,她冒名顶替,成了你的监护人。”
我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骨头。
“对不起。”王素芬低头,“我女儿……需要钱做手术。我没得选。”
我看着她。\
她眼里的泪,是真的。
可她的身份,是假的。
我转身就走。
走出门时,她低声说:“可有些话……是我替她妈说的。”
我停下。
“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喝她熬的红豆粥。冬天,你总把脚丫塞进她怀里取暖。她说,你第一次叫妈妈,是在雨天。她说,她从来没想过离开你。”
我闭上眼。
“这些……不是剧本。”
我没回头。\
大步走出巷子。
风更大了。
我掏出手机,拨通苏棠的号码。
“我在回来的路上。”
她没说话。
“苏棠。”我声音哑了,“你一直在找我的钥匙,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