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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门后的人

没有门的房子

巷口的风像刀片,刮在脸上。我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字:“你信她,还是信我?”\

  围巾在我手里抖,橙花味混着汗味,是苏棠的味道。

  我盯着视频最后的画面——我妈站在井边,笑完之后,头一点点偏过去,看向墙角。\

  她知道苏棠在那儿。\

  她一直都知道。

  可苏棠拍下这一切,为什么不跑?\

  为什么视频会突然中断?

  我点开相册,翻到今早出门前拍的那张镜子里的照片——我背着包,手里捏着满月照。\

  照片里的我眼神发直,嘴角勉强扯出个弧度。\

  我以为没人看见,可她看见了。

  我妈,从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一直看着。

  铁盒里的照片不是旧物,是新的。\

  她刚放进去的。就在我们来之前。\

  她没被困在井底。\

  她是故意让我看见那张照片,故意留下钥匙,故意让布包摆在井沿上——像饵。

  而苏棠……\

  她不是失踪,是被人引走了。

  我转身冲回七号院,脚踩在枯草上噼啪作响。\

  井口黑洞洞的,像张没闭上的嘴。\

  我探身往下照,手电光扫过井壁,那些脚印还在,但多了几道拖痕,从暗门方向延伸出来,通向井壁一侧的裂缝——窄得仅容一人侧身挤入。

  我脱掉鞋,把手机塞进衣服内袋,侧身往里挤。\

  石壁刮着肩膀,疼得眼前发黑。

  爬了约莫三米,前方豁然开阔。\

  是个地窖。\

  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角落堆着几个空药瓶,标签被撕了,只剩残胶。\

  墙上钉着张泛黄的日历——1987年6月,红笔圈出的日子,正是我出生那天。

  正中央,一张木椅。\

  椅子上,坐着苏棠。

  她背对我,头低着,大衣还在,但围巾没了。

  我喊她名字,她没动。\

  我冲过去扳她肩膀——\

  她猛地抬头。

  眼睛睁着,但瞳孔散得厉害,嘴唇青紫,呼吸又浅又急。

  “苏棠!”

  她喉咙里挤出点声音:“别……信……”

  “谁干的?”我抓住她胳膊,“是不是她?”

  苏棠用力眨眼,像是在抵抗什么,手指颤巍巍指向墙角。\

  那里有个铁笼。很小,像关孩子的。\

  笼门开着。\

  里面有一双小小的塑料凉鞋,粉红色,鞋底裂了。

  我认得这双鞋。\

  我三岁那年,夏天,我妈带我去河边。\

  我穿的就是这双鞋。\

  那天我走丢了,她在芦苇丛里找到我,抱着我哭。\

  后来鞋不见了,她说被水冲走了。

  可它现在在这儿。

  我回头盯住苏棠:“她把你关在这儿?什么时候?”

  苏棠摇头,嗓子里咯咯响:“不是……她……是我自己……进来……的。”

  “你说什么?”

  “我……看见了……”她喘着,“在保温桶里……最底下……有张纸条。写着‘别让他下去’。我偷偷跟过来……想拦你……可我一进来……门就关了……灯灭了……然后……她来了……”

  “她长什么样?”

  “……和照片里一样。”苏棠牙齿打颤,“可她走路没声音。她站在我面前,说……‘你抢了我的位置’。”

  我脑子嗡的一声。

  “然后呢?”

  “她问我……要不要看真相。”苏棠抬手,指向对面墙壁,“我看了……我必须看……”

  我顺着她手指看去。\

  墙上贴满纸。全是剪报、信件、医院记录。\

  最中间,是一张诊断书。

  患者姓名:林晚舟。\

  诊断结果: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伴有解离性失忆与人格分裂倾向。\

  落款是市精神卫生中心,日期是三年前。

  下面压着一份治疗记录。

  “患者长期幻想母亲未死亡,反复梦见井底藏人。坚信生母遭囚禁,自己曾目睹暴力事件。拒绝接受亲生母亲已火化事实。多次试图挖掘老宅地砖,被家属制止……”

  我往后退一步,撞到笼子,发出哐当一声。

  “这不是真的。”我说。

  苏棠盯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晚舟……你妈……1987年就死了。火灾。她抱着你往外冲,屋顶塌了。你被救出来,她没出来。骨灰……是你爸亲手领的。”

  “闭嘴。”

  “陈阿婆没见过她站在门口。她去年中风,记不清事。塔吊工人说,是你自己半夜蹲在巷口,对着空气说话。桥上扔钥匙那天,是我抱住你,求你别跳……”

  “你胡说!”

  “铁盒里的照片……是你爸留下的。”她声音弱下去,“他疯了以后,天天整理这些。他说你要找真相。可他早就告诉你了——你妈死了。你只是……不肯听。”

  我甩手打翻墙边的药瓶,玻璃碎了一地。

  “那你呢?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是你现在的妻子。”她喘着,“也是你唯一的锚点。医生说,如果你彻底滑进去……就再也拉不回来了。”

  我冷笑:“所以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井、钥匙、布包、我妈……全是我编的?”

  “我不知道。”苏棠艰难地挪动身子,“但我知道,刚才那个女人……不是你妈。因为她知道的事,比任何人都多——包括我藏在保温桶里的纸条,包括你今早拍的镜子。她不该知道这些。”

  我忽然僵住。

  铁盒里的最后一张照片——我照镜子那一刻,镜头角度是从斜后方拍的。\

  可当时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除非……有人站在我背后。

  我猛地回头。\

  地窖入口,黑影一闪。

  我冲过去,扒开藤蔓,钻回井底,再爬上井口。

  院子里空荡荡的。\

  但井沿上,又出现了字。\

  不是用树枝划的。\

  是用指甲,一道道抠出来的:“你不记得我了?你答应过要救我的。”

  我浑身发冷。

  手机在这时震动。\

  新消息。\

  没有文字。\

  只有一段录音。

  我点开。

  一个女人在哭,声音断续,像是被捂着嘴录的。

  “晚舟……救我……我在下面……他们要把我埋了……别让他们关灯……妈妈怕黑……”

  背景里,有金属碰撞声,还有低语:“第十七次治疗,患者进入深度解离状态。开始重构童年场景。准备电极,启动记忆回溯程序。”

  录音结束。

  我站在原地,耳边嗡鸣。

  远处,巷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

  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我低头,看见裤兜里的钥匙,还沾着井底的泥。\

  它沉得不像一把钥匙。\

  像一块墓碑。

  我转身,朝巷口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

  脸很瘦,眼窝深陷。\

  和我梦里的母亲一模一样。

  她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停下。\

  五米远。\

  足够看清她袖口磨破的线头,也足够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水味。

  “你是谁?”我问。

  她没答。\

  只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左耳。

  我心头一震。\

  我妈左耳后有颗痣。很小,藏在发根里。\

  小时候我总喜欢用手指去碰。

  她知道这个动作。

  “你到底是谁?”我声音发紧。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又退了一步。

  她停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递过来。

  我没接。\

  她就把照片放在地上,退后。

  我弯腰捡起。

  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我坐在天井里玩水,光着脚,笑得很傻。\

  背景里,我妈蹲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道疤。\

  细长,淡粉色。\

  是煮粥时烫的。

  这张照片……我有。\

  在我家相册最底下。

  可她怎么会有?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声音抖了。

  她看着我,眼里有泪。\

  然后,她慢慢张开嘴,用沙哑的声音说:“晚舟,妈妈没走。”

  我猛地后退,撞在墙上。\

  砖屑簌簌落下。

  “别说了!”

  “他们骗你。”她往前一步,“你爸也骗你。你外婆……她不是你外婆。她把我关在这里,二十年。”

  “放屁!”

  “你不信?”她指了指井,“去看看。井底第三块砖,松的。挖开。”

  “我不信你!”

  “那你信苏棠?”她冷笑,“她爱你吗?她来这儿,是为了救你,还是为了直播素材?”

  我呼吸一滞。

  她知道苏棠是主播。

  “她昨晚还在直播间说,‘原谅是最高级的自我疗愈’。”她声音轻下来,“可她连自己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恨你,因为你替她逃掉了那场告别。”

  我手指发抖。

  她说的……是真的。\

  苏棠父亲葬礼那天,我确实没去。\

  不是因为冷漠。\

  是因为那天早上,我梦见我妈回来了。\

  她站在我床边,说:“钥匙在井底。”\

  我整日翻找,直到天黑。

  等我反应过来,葬礼已经结束。

  “你凭什么知道这些?”我问。

  “因为我看过你的日记。”她低声说,“从你十岁那年,第一本蓝色硬壳的,到现在抽屉最里的那本。我都看过。”

  我浑身发冷。

  那本日记……锁在柜子里。\

  钥匙只有我有。

  “你……你到底是谁?”

  她没回答。\

  只是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像在擦泪。\

  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向巷子深处。

  “等等!”我喊。

  她停下,没回头。

  “如果你是我妈……”我声音发颤,“那你告诉我,我三岁那年,夏天,河边,我走丢那次……我穿的是什么鞋?”

  她肩膀微微一颤。

  缓缓转过身。

  “粉红色的塑料凉鞋。”她轻声说,“鞋底裂了,你哭着不肯换。我说,等回家就给你买新的。可后来……鞋不见了。”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她说对了。\

  这件事,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钥匙在井底。”她看着我,“你一直知道。只是不敢挖。”

  她转身,继续走。

  我站在原地,动不了。

  直到她的背影快消失在巷口。

  我猛地冲出去。

  “等等!”

  她停下。

  我喘着气,走到她面前。

  “带我去找她。”

  她看着我,眼里有光。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但握得很紧。

  “跟我来。”

  我们穿过巷子,走向更深处的一栋老屋。\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里面黑得看不见。

  “开灯。”我说。

  “没电。”她低声说,“用手电。”

  我打开手机。\

  光束照进去。

  屋子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墙上贴着泛黄的画——是我小时候画的,画的是我和妈妈,在公园荡秋千。

  床底下,有个铁箱。

  她蹲下,拉开。

  里面是十几卷胶片。\

  每一卷都贴着标签:\

  “晚舟 3岁”\

  “晚舟 6岁生日”\

  “晚舟小学毕业”

  “这些都是我拍的。”她轻声说,“每年,我都偷偷回来,拍一点。他们以为我死了。可我一直活着。”

  我蹲下,手指颤抖地摸过那些标签。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不能。”她摇头,“他们监视我。每次我靠近,就会被带走。这次……是我偷跑出来的。”

  “谁?”

  “医院。”她低声说,“市精神卫生中心。他们说我疯了。可我没疯。我只是……想见你。”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泪落在胶片上,像露水。

  “那你现在……要回去了吗?”

  她没说话。\

  只是轻轻抱住我。

  她的手臂很瘦,但抱得很紧。\

  像要把我揉进身体里。

  我僵着,没动。\

  太久没被人这样抱过了。\

  太久没闻到过这种混合着药味和奶香的气息。

  “妈妈……”我喉咙发紧,“我真的……还能叫你妈妈吗?”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肩上,哭出了声。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

  是苏棠。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林晚舟。”她声音很冷,“你现在在哪?”

  “林巷。”

  “立刻回来。”

  “为什么?”

  “你被骗了。”她说,“那个女人,不是你妈。”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市精神卫生中心的档案。”她顿了顿,“1987年火灾后,你母亲确认死亡。骨灰登记编号0427。当年参与救援的消防员名单里,有一个人,姓陈,是你外婆的弟弟。”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外婆一家,早就想吞掉这套房子。”她说,“你母亲死后,他们伪造了她的离家出走,霸占房产。你所谓的‘母亲归来’,全是他们设的局——为了让你精神崩溃,放弃继承权。”

  “不可能……”

  “那个女人,是陈秀兰雇的演员。”她说,“五十岁,精神病院护工,专门扮演失踪亲人。她手上那道疤,是画上去的。胶片……是陈秀兰从你家偷的。”

  我低头看胶片。\

  标签上的字,笔迹很新。

  “你要是不信,”苏棠说,“打开最后一卷。看看拍的是什么。”

  我手指发抖,抽出最后一卷。\

  放进随身携带的便携读片器。

  画面亮起。

  是我。\

  昨天。\

  我在桥上,把钥匙扔进河里。

  拍摄角度,是从桥对面的树后。

  根本不是什么“每年偷拍”。\

  这是昨天才录的。

  我猛地抬头。

  面前的女人,还抱着我。

  可她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你……不是我妈。”我慢慢推开她。

  她没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陌生。

  然后,她笑了。\

  不是温柔的笑。\

  是一种疲惫的、解脱的笑。

  “你终于……看出来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

  递给我。

  护工证。\

  照片上是她。\

  姓名:王素芬。\

  职业:市精神卫生中心临时护工。

  “他们给我的任务,”她低声说,“是让你相信你妈还活着。演得越真越好。胶片、鞋子、疤痕……都是他们准备的。”

  “为什么?”

  “因为你爸留下的遗嘱写得很清楚。”她看着我,“只要你精神正常,房子就是你的。可如果你被确诊精神失常……房产由‘直系亲属’代管。”

  “陈秀兰……”

  “她不是你外婆。”她说,“是你母亲的表姐。当年火灾后,她冒名顶替,成了你的监护人。”

  我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骨头。

  “对不起。”王素芬低头,“我女儿……需要钱做手术。我没得选。”

  我看着她。\

  她眼里的泪,是真的。

  可她的身份,是假的。

  我转身就走。

  走出门时,她低声说:“可有些话……是我替她妈说的。”

  我停下。

  “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喝她熬的红豆粥。冬天,你总把脚丫塞进她怀里取暖。她说,你第一次叫妈妈,是在雨天。她说,她从来没想过离开你。”

  我闭上眼。

  “这些……不是剧本。”

  我没回头。\

  大步走出巷子。

  风更大了。

  我掏出手机,拨通苏棠的号码。

  “我在回来的路上。”

  她没说话。

  “苏棠。”我声音哑了,“你一直在找我的钥匙,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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