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训练馆里,气氛微妙得像绷紧的弦。
张桂源推开更衣室的门时,原本的谈笑声突然低了几度。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开。左奇函正在整理护具,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早。”张桂源声音如常,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
陈奕恒已经在那里了,正低头系鞋带。听到张桂源的声音,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回了句:“早。”
更衣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杨博文从淋浴间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看看张桂源,又看看陈奕恒,清了清嗓子:“今天战术分析课改到下午了,教练说的。”
“知道了。”陈奕恒终于系好鞋带,站起身。他的目光与张桂源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
训练开始前,教练把全队召集到战术室。老爷子站在白板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员的脸。
“昨天赛后记者会的事情,”教练开门见山,“你们都知道了。”
没有人说话。张桂源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陈奕恒在他旁边,同样坐得端正。
“我不管外面怎么说,怎么想,”教练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在这个球队里,我们只关心一件事:赢球。只要你们能为球队带来胜利,其他的,是你们的私事。”
几个年轻队员交换了眼神,但没人敢出声。
“但是,”教练话锋一转,“如果你们让私事影响到训练和比赛,影响到团队,那我就要管了。明白了吗?”
“明白!”队员们齐声回答。
“好。”教练点头,转向白板,“今天分析昨天比赛的录像。桂源,奕恒,你们两个上来。”
训练进行得异常安静。常规的热身、投篮练习、战术跑位,一切都按部就班,却少了往常的说笑声。张桂源在一次上篮后落地不稳,脚踝微微扭了一下。他皱起眉头,但没出声。
陈奕恒看到了。他暂停了自己的练习,走到场边拿了冰袋,递给张桂源。
“谢谢。”张桂源接过,声音很低。
“严重吗?”陈奕恒问,目光落在他脚踝上。
“没事。”张桂源坐下冰敷,“小问题。”
他们的对话简短而克制,但被不远处的几个队员看在眼里。有人移开视线,有人假装没看见,只有左奇函和杨博文神色如常地继续训练。
午休时,更衣室里的气氛更加压抑。张桂源靠在储物柜上刷手机,屏幕上是各种关于昨天采访的报道和评论。大多数还算客观,但总有一些刺眼的字句跳出来。
“别看。”陈奕恒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张桂源抬头,陈奕恒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他旁边,手里拿着两个饭盒。
“食堂今天有鸡胸肉沙拉。”陈奕恒递过一个饭盒,“你喜欢的。”
张桂源接过,手指碰到陈奕恒的指尖,很短暂的一触。“谢谢。”
他们并排坐着吃饭,没有说话。更衣室里其他人也都安静地吃着,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这种安静比任何议论都让人难受。
“下午分组对抗,”陈奕恒突然开口,“你和我一组。”
张桂源转头看他。陈奕恒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吃着沙拉,仿佛刚才那句话再平常不过。
“教练还没分组。”
“我会去说。”陈奕恒终于抬眼,“我们需要练习新的配合。”
张桂源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好。”
下午的分组对抗,教练果然把张桂源和陈奕恒分在一组。对抗进行到一半时,张桂源突破分球给陈奕恒,后者在三分线外稳稳命中。
“漂亮!”左奇函在场边鼓掌,声音在安静的场馆里格外响亮。
杨博文也加入进来:“这配合,绝了!”
几个年轻队员犹豫了一下,也跟着鼓掌。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
训练结束后,张桂源被教练单独留下。战术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夕阳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
“坐。”教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桂源坐下,等待教练开口。
教练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张桂源面前。那是俱乐部的媒体应对指南,最新修订版。
“公关部更新的,”教练说,“增加了关于球员私人生活的条款。”
张桂源翻开文件,很快找到了相关段落。措辞很官方,大意是俱乐部尊重球员的私人生活,但希望球员在公共场合保持专业形象,避免对球队造成负面影响。
“你怎么看?”教练问。
张桂源合上文件,直视教练的眼睛:“篮球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生活。但有些东西,比篮球更重要。”
教练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缓缓点头:“我猜你会这么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张桂源,“我执教三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球员。有的天赋异禀却自毁前程,有的资质平平却靠努力站稳脚跟。你知道什么是最难得的吗?”
张桂源没有回答。
教练转身,目光锐利:“是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有勇气去争取的人。”
“我二十七岁才明白这个道理,”教练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那时候我已经快退役了。所以看到你,看到奕恒,我在想——也许你们比我幸运,更早地明白了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张桂源喉结动了动:“教练......”
“但我还是要说,”教练打断他,“这条路不好走。会有质疑,会有压力,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们。你们必须比任何人都强大,不仅是球技,还有这里。”他指了指心脏的位置。
“我明白。”张桂源说。
“不,你不完全明白。”教练摇头,“但你会明白的。现在,出去吧。奕恒在外面等你。”
张桂源走出战术室时,陈奕恒果然等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怎么样?”陈奕恒问。
“没事。”张桂源走近,“教练......比我想的通情达理。”
他们并肩往外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训练基地的停车场里,大部分车已经开走了,只剩下寥寥几辆。
“你开车了吗?”张桂源问。
“开了。”陈奕恒掏出车钥匙,“送你?”
“嗯。”
车上,陈奕恒打开了广播。体育频道正在回放昨天的比赛,解说员激情澎湃地描述着张桂源和陈奕恒的配合。
“......这个传球太精彩了!完全没有任何预兆,但陈奕恒就是知道球会传到那里!这就是默契,这就是化学反应!”
张桂源伸手关掉了广播。
“不想听?”陈奕恒问。
“听够了。”张桂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声。红灯时,陈奕恒突然说:“我看了那些评论。”
张桂源睁开眼。
“有些话说得很难听。”陈奕恒的声音很平静,“但更多的,是支持。”
“你怎么知道?”
“我注册了小号,”陈奕恒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在论坛里看了一晚上。”
张桂源愣住了,然后笑出声:“陈奕恒,你居然会做这种事?”
“为什么不会?”陈奕恒看着前方的红灯,“我想知道,人们到底怎么看我们。”
“然后呢?”
“然后发现,大部分人是祝福的。”绿灯亮了,陈奕恒启动车子,“那些骂的人,根本不了解篮球,也不了解我们。”
张桂源看着陈奕恒的侧脸。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格外柔和。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人,居然会为了看评论而熬夜注册小号。
“奕恒。”张桂源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
陈奕恒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时,天已经全黑了。张桂源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明天,”他说,“会更难吗?”
陈奕恒熄了火,车厢里陷入黑暗。只有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隐约照亮两人的轮廓。
“也许会,”陈奕恒说,“但我们会一起面对。”
张桂源转头看他。黑暗中,陈奕恒的眼睛很亮,像夜空中最坚定的星星。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张桂源笑着问。
“跟你学的。”陈奕恒也笑了。
他们下了车,走进公寓楼。电梯上升时,张桂源突然说:“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那么说。”
陈奕恒看向他。
“在记者会上,”张桂源继续说,“我还会承认。因为这是事实,我不想隐瞒。”
电梯门开了。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暖黄的光洒在他们身上。
“我知道。”陈奕恒说,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所以我才站在你身边。”
他们站在各自的门前,拿出钥匙。钥匙转动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晚安。”张桂源说。
“晚安。”陈奕恒回应。
门关上,将他们隔在两个空间里。但张桂源知道,有些东西是门隔不开的——比如信任,比如理解,比如那些无需言说的默契。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奕恒发来的消息:“明天早餐,老时间。”
张桂源笑了,回复:“好。”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余波会平息,压力会过去,只要他们并肩站着,就没有什么可以击垮他们。
因为有些东西,比篮球更重要。而他们,恰好两者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