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训练馆，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气息——汗水、橡胶地板和运动喷雾混合的味道。张桂源提前半小时到达，正在三分线外练习投篮。篮球划过空中的弧线完美，却在篮筐边缘弹了一下，偏出。

“手腕压低两度。”陈奕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桂源回头，陈奕恒正站在场边换鞋，头也没抬，却精准地点出了他刚才的问题。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经过那个周末的“约会”，似乎更加敏锐了。

“你怎么知道？”张桂源笑着问，重新举起球。

“听声音。”陈奕恒终于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球旋转的声音不对。”

张桂源再次出手，这次篮球空心入网。他转身看向陈奕恒，眼中闪着光：“现在呢？”

“好多了。”陈奕恒简短评价，拿起另一个球开始热身。

队员们陆续到达，更衣室里热闹起来。左奇函和杨博文进来时，正看到张桂源递给陈奕恒一条毛巾——那是陈奕恒常用的那条深蓝色毛巾，张桂源从自己包里拿出来的。

“哟，服务这么周到？”杨博文打趣道，在储物柜前坐下。

张桂源大大方方地笑：“那当然，我家搭档嘛。”

陈奕恒接过毛巾，耳尖微红，却没反驳。这种半公开的坦然让更衣室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自然的接受。

上午的训练重点是防守战术。教练将队员们分成两组，张桂源和陈奕恒依然分在不同组，这是教练有意为之的安排。

“真正的默契不是只能在一起打球，”教练在场边喊道，“而是无论和谁搭档，都能发挥出最佳水平。”

训练赛中，张桂源与新来的得分后卫配合，几次传球都精准到位。但每次进攻结束后，他的目光总会下意识地寻找陈奕恒的身影，像在确认什么。而陈奕恒那边，虽然与替补控卫配合流畅，但在一次快攻中，他本能地将球传向某个位置——那是张桂源习惯切入的角度，但此刻那里空无一人。

球出界了。

哨声响起，陈奕恒皱了皱眉。场边的张桂源朝他做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是他们高中时用的暗号，意思是“专注眼前”。

陈奕恒点头，深呼吸，重新投入比赛。

午休时，两人在食堂角落吃饭。张桂源把餐盘里的鸡胸肉分了一半给陈奕恒，自然的动作像是做过无数次。

“早上那个球，”张桂源边吃边说，“你传得很好，是我跑位的路线。”

陈奕恒抬眼：“但那里没人。”

“以后会有的。”张桂源笑着，眼神温暖，“无论你在哪里传，我都会跑到那个位置。”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陈奕恒握筷子的手紧了紧，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下午的战术分析课，教练播放了上周比赛的录像。当放到张桂源受伤后依然坚持比赛的片段时，教练按下了暂停键。

“这里，”教练指着屏幕，“桂源明显脚部不适，但依然选择了强行突破。奕恒，你当时在什么位置？”

陈奕恒站起身，走到屏幕前：“这里，底角三分线外。”

“为什么没有提醒他传球？”教练问。

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陈奕恒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张桂源跃起扣篮的瞬间，表情因疼痛而扭曲，但眼神依然坚定。

“因为我知道他能做到。”陈奕恒的声音平静而肯定，“而且如果我在那个位置喊他传球，会打乱他的节奏。”

教练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了解你的搭档，信任你的搭档，这是团队运动的核心。”他环视整个会议室，“你们所有人，都应该学习这种默契。”

会议结束后，张桂源在走廊追上陈奕恒：“刚才那么说，不怕教练批评？”

“我说的是实话。”陈奕恒脚步不停，“而且教练知道那是实话。”

张桂源快走几步与他并肩：“你怎么确定我知道你在那里？”

陈奕恒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因为八年了，张桂源。你每次突破前，都会看一眼底角。这是你的习惯。”

张桂源愣住了。这个细节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却被陈奕恒如此精准地捕捉并记住。

“所以，”陈奕恒继续往前走，“我也养成了站在那里的习惯。”

傍晚的加练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训练馆空无一人，只有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回荡。他们练习着最基础的传接球，一遍又一遍，直到肌肉记忆取代了思考。

“累了就说。”张桂源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将球传到陈奕恒手中时说。

“不累。”陈奕恒接球、转身、跳投，动作一气呵成。球进网的声音清脆悦耳。

夜幕降临时，他们终于停下来，坐在场边休息。汗水浸湿了训练服，呼吸在凉爽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下周的比赛，”张桂源仰头喝水，喉结滚动，“雷霆队的新控卫，速度真的很快。”

“我可以防。”陈奕恒重复早上的话，但这次补充道，“但需要你协防弱侧。他们喜欢从那边发动二次进攻。”

张桂源放下水瓶，眼睛亮起来：“你研究过了？”

“昨晚看了录像。”陈奕恒承认，“他们的战术有规律，每次左侧突破失败，球都会转移到弱侧重新组织。”

“难怪你今天训练时一直在右侧活动。”张桂源恍然大悟，“是在模拟他们的打法？”

陈奕恒点头，从包里拿出战术板，开始画图。灯光下，他的侧脸专注而认真，笔尖在板上划过，勾勒出复杂的跑位路线。

张桂源安静地看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这个人，总是用行动代替言语，用最认真的方式对待篮球，对待他。

“这里，”陈奕恒指着战术板上的一个点，“是你的位置。如果他们从这里突破，我需要你延迟半秒再协防，否则会漏掉底角的射手。”

“半秒。”张桂源重复，“精确到这种程度？”

“必须精确。”陈奕恒抬眼看他，“职业赛场，半秒决定胜负。”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训练馆的顶灯在陈奕恒眼中映出细碎的光。张桂源忽然想起高中时的某个下午，他们也是这样坐在空荡荡的体育馆里，讨论着明天校际比赛的战术。那时陈奕恒也是这样专注地画着战术图，而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

八年过去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好。”张桂源郑重地点头，“半秒，我记住了。”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张桂源突然说：“周末，要不要再来一次‘约会’？”

陈奕恒拉上背包拉链的动作顿了顿：“做什么？”

“不知道。”张桂源笑着，“也许就是开车出去，随便走走。就像上次那样。”

陈奕恒思考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这个简单的回答让张桂源的笑容更加灿烂。他走到陈奕恒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一个自然而亲密的动作。

“你知道吗，”张桂源轻声说，“我最喜欢和你一起研究战术的时候。那时候的你，眼睛会发光。”

陈奕恒难得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直视着他：“你也一样。”

走出训练馆，夜空中有零星的星星。城市的灯火太亮，星星显得黯淡，但它们依然在那里，坚定地闪烁着。

回公寓的路上，张桂源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陈奕恒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心中一片宁静。

这种宁静不是无事发生的空虚，而是历经波涛后的平和。就像篮球入网的瞬间，一切躁动都归于沉寂，只剩下“进了”的笃定。

他们之间，也进入了这样的状态。不需要太多言语，不需要刻意证明，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次呼吸的同步。

“到了。”张桂源停好车，却未立刻解开安全带。

陈奕恒转头看他，等待下文。

“下周比赛后，”张桂源说，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不管输赢，我们庆祝一下。就我们两个。”

“怎么庆祝？”陈奕恒问。

“还没想好。”张桂源笑了，“但一定会是个惊喜。”

陈奕恒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忽然觉得，也许自己已经开始期待那个惊喜了。

“好。”他说，然后推门下车。

夜风吹来，带着秋日的凉意。但陈奕恒不觉得冷，因为身后有张桂源的脚步声，坚定而温暖，如同八年来每一个并肩走过的夜晚。

默契的升温不是突然的燃烧，而是日复一日的积累。像篮球在手中磨出的茧，像训练服上洗不掉的汗渍，像那些只有彼此懂得的眼神和暗号。

他们正在书写属于自己的故事，一章接一章，没有终点。

默契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