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陈奕恒在生物钟作用下准时醒来。公寓房间里的光线还很昏暗，窗帘缝隙透进一线灰蓝的晨光。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不是熟悉的单人宿舍，而是俱乐部安排的公寓，而张桂源就睡在他身边。
昨晚他们最终睡在了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分界线。此刻，那条分界线依然清晰，但张桂源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越界，松松地搭在陈奕恒的腰侧。
陈奕恒没有动。他静静躺着，感受着肩上传来的均匀呼吸，和腰间那只手的温度。张桂源的睡颜很放松，完全褪去了球场上的锐气，看起来甚至有些孩子气。陈奕恒的目光掠过他高挺的鼻梁，停留在微抿的嘴唇上——昨晚关灯前，他们只是握着手入睡，但此刻在晨光中，某种莫名的冲动在陈奕恒心中悄然滋生。
他小心地挪开张桂源的手臂，起身下床。脚踝触地的瞬间，张桂源在睡梦中皱了下眉，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但没醒来。
厨房里，陈奕恒开始准备早餐。冰箱里的食材不多，但他记得张桂源喜欢在训练前吃高蛋白的简单餐食。煎蛋、全麦吐司、牛油果——这些都是昨天从超市带回来的。平底锅在灶台上滋滋作响时，陈奕恒忽然想起高中时的某个早晨，他们在校外集训，张桂源偷偷溜进厨房给他煎了个形状奇怪的荷包蛋，还信誓旦旦地说“这是心形的”。
“真怀念啊。”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陈奕恒手一抖，锅铲差点掉地。张桂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厨房门口，倚着门框，头发睡得翘起几缕，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
“怎么走路没声音。”陈奕恒重新专注于锅里的煎蛋，耳根却悄悄红了。
“怕打扰大厨。”张桂源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很自然地接过陈奕恒手中的盘子，“我来摆盘，你继续。”
早餐桌上，气氛比昨晚轻松了许多。张桂源说起今天的训练安排，尽管脚伤不能参加对抗训练，但他可以在场边观察和做一些上肢力量练习。
“教练可能会让你多跟替补控卫磨合，”张桂源喝了口牛奶，“那家伙传球时机把握得不好，但视野其实不错。”
陈奕恒抬眼看他：“你又分析过了？”
“昨晚睡不着，看了会儿录像。”张桂源耸耸肩，“反正脚疼，闲着也是闲着。”
陈奕恒的手顿了顿。他知道张桂源所谓的“睡不着”是什么意思——不只是脚疼，还有他们之间刚刚确立却尚未完全习惯的新关系。
“其实，”张桂源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陈奕恒脸上，“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今天回到训练场，一切都会不一样。”张桂源的声音很轻，“担心我们会不会变得...奇怪。”
陈奕恒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在球场上，我们一直是搭档。这一点不会变。”
“那球场下呢？”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带着张桂源一贯的坦率。陈奕恒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认识了八年、陪伴了八年、此刻正等着他答案的人，忽然觉得所有的犹豫和顾虑都不那么重要了。
“球场下，”他听见自己说，“我们可以慢慢来。”
张桂源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陈奕恒最熟悉的光芒——每次在球场上找到突破口时，张桂源眼中都会闪现这种光芒。
早饭后，他们一起前往训练基地。张桂源的脚踝还肿着，走路时需要稍微倚靠陈奕恒。这个动作在队友眼中或许只是受伤后的自然反应，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已经超越了普通队友的界限。
更衣室里，左奇函和杨博文已经到了。看到他们一起进来，杨博文眨了眨眼，没说什么，只是递给陈奕恒一份训练计划调整表。
“教练说今天重点练你和替补控卫的配合，”左奇函补充道，目光在张桂源缠着绷带的脚踝上停留了一瞬，“桂源在场边做技术指导。”
张桂源夸张地叹了口气：“沦为场边观众了，伤心。”
“正好，”杨博文笑嘻嘻地说，“你可以认真观察某些人的一举一动了。”
这句意有所指的话让陈奕恒的动作顿了顿，但张桂源却大方地接话：“那是，我得好好看看谁配得上我家奕恒。”
更衣室里瞬间安静，几双眼睛同时看向张桂源。陈奕恒的手停在储物柜门上，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开玩笑的。”张桂源笑着摆摆手，但眼神却认真地看着陈奕恒。
训练开始后，张桂源果然坐在场边长椅上，膝盖上摊着战术板，不时记录着什么。陈奕恒与替补控卫磨合时，能感觉到张桂源的目光如影随形——那不是监督或审视，而是专注的观察，就像过去八年里无数次在球场上，他们互相观察、互相学习一样。
休息时，陈奕恒走到场边喝水。张桂源很自然地递来毛巾，指尖在交接时轻轻擦过陈奕恒的手背。
“他习惯在右路突破后分球，”张桂源压低声音说，“你下次可以提前往左翼移动，制造空当。”
陈奕恒点头，目光落在张桂源在战术板上画的线条上。那些线条和箭头勾勒出的不是冷冰冰的战术，而是张桂源对他的深刻理解——知道他习惯的跑位，知道他擅长的接球点，知道他最舒服的出手节奏。
“你为什么这么了解我？”陈奕恒突然问。
张桂源手中的笔停顿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笑容温暖如晨光：“因为我花了八年时间，学习所有关于你的事。”
午休时，张桂源的脚踝需要再次冰敷。队医室的门虚掩着，陈奕恒拿着冰袋走进去，看到张桂源正单脚跳着想拿架子上的绷带。
“别动。”陈奕恒快步走过去，轻易取下了绷带。
张桂源乖乖坐回椅子上，看着陈奕恒蹲下身，小心地将冰袋敷在他肿胀的脚踝上。冰凉的感觉让他缩了缩脚，但陈奕恒的手稳稳按着，力道适中。
“疼吗？”陈奕恒问，没有抬头。
“还好。”张桂源看着陈奕恒低垂的睫毛，忽然说，“其实我挺喜欢受伤的。”
陈奕恒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因为这样你才会这样照顾我。”张桂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平时你总是离我三步远，好像怕我吃了你似的。”
“我没有。”陈奕恒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你有。”张桂源的声音柔和下来，“从高中开始就是这样，明明关心我，却总是装作不在乎。”
陈奕恒沉默地调整冰袋的位置，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张桂源的皮肤。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收回手。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终于承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段感情。”
张桂源伸手，轻轻覆在陈奕恒的手背上。队医室里很安静，能听到走廊外隐约的训练声和远处城市的喧嚣。
“那我们慢慢学，”张桂源说，“就像学一个新战术一样，一步一步来。”
陈奕恒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点了点头。
下午的训练结束时，夕阳将训练馆染成金色。队员们陆续离开，只剩下他们两人。张桂源尝试着走了几步，脚踝的状况明显好转。
“明天应该可以恢复基础训练了。”陈奕恒观察着他的步态。
“嗯。”张桂源应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晚上俱乐部有聚餐，庆祝昨天的胜利。你去吗？”
陈奕恒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社交场合，但张桂源眼睛里的期待让他无法拒绝。
“去。”他说，“但别喝太多。”
张桂源笑起来：“遵命。”
走出训练馆时，夕阳正好落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张桂源很自然地搭上陈奕恒的肩膀，这次不是为了支撑伤脚，而只是一个亲密的动作。
“你知道吗，”他说，“高中毕业那年，我想过如果没能和你进同一支队伍怎么办。”
陈奕恒侧头看他：“怎么办？”
“那我就去你的队伍试训，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张桂源的笑容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直到他们收下我为止。”
陈奕恒心中一动，某种温暖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八年前那个莽撞又执着的少年，想起这些年他们共同经历的每一个瞬间，想起昨晚在黑暗中交握的手和今天在晨光中看到的睡颜。
“傻子。”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只对你傻。”张桂源接得自然，仿佛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酝酿了八年。
夕阳渐渐沉入城市的天际线，而他们的影子在暮色中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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