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药师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在午饭后跟迷你小蓉儿开了那个玩笑。
起因很简单。迷你小蓉儿吃完午饭不肯喝药,因为那碗药苦得她直皱眉头,怎么哄都不愿意张嘴。郭靖端着药碗追了她半天,她满院子跑,像只灵活的兔子,愣是没让他逮着。
黄药师坐在院中看书,被吵得头疼,便随口说了一句:“再不听话,我便把你扔到海里去喂鱼了。”
他说这话时,眼皮都没抬,语气漫不经心,显然只是在逗她。
可迷你小蓉儿停下了脚步。她站在院门口,阳光下那小小的身子僵住了,慢慢转过头来,看着黄药师,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爹爹,”她开口,声音不像平常那样软糯欢快,带着一种极难得的沉静,“你说要把我扔了吗?”
黄药师翻了一页书:“不过是玩笑罢了。”
“我明白了。”
她放下手里的药碗,转身大步走进了里屋。那碗苦药孤零零地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药汁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黄药师皱了皱眉,却没多想,只当她又闹脾气,过一会儿就好。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静得有些反常。平日里这个时辰,迷你小蓉儿不是在院子里追粉团,就是拉着杨过、郭芙满岛乱跑,再不然就是缠着郭靖要糖吃。可今天,整个桃花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而更反常的是,整个午后都没看到郭靖。
黄药师放下书,起身往后院走去。他先去了主屋,门虚掩着,推开一看,床上被褥整齐,只有那件鹅黄色的小外衫被留在床头,像是刻意脱下来的。
他又去了灶房,灶台上还放着那碗没喝完的药。穆念慈趴在桌边,一动不动。黄药师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探她的脉搏,还好,只是睡着了。
他走出去,在回廊下找到了郭靖。这位堂堂射雕大侠,正靠着廊柱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只小鞋子,呼吸均匀,睡得正沉。黄药师蹲下,按了按他的脉门,脉象平缓,没有中毒的痕迹。
黄药师站起身,目光沉了下来。
他推开杨过的房门,杨过和郭芙并排倒在榻上,同样睡得不省人事。就连粉团也躺在院子角落的草垛里,四脚朝天,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整个桃花岛,除了黄药师自己,所有人都被放倒了。
黄药师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忽然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气——甜丝丝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杏仁味,混在午后的花香里,若不是他常年与药材打交道,根本察觉不出来。
“迷神草。”黄药师认出了这味药。这是他在药庐里培植的一种特殊草药,无色无味,混入茶水或饭菜中,服下后不消半炷香便会陷入沉睡,但不会伤身,睡上两三个时辰自会醒来。
他转身走进迷你小蓉儿的房间。桌上多了一张纸,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我去别处住了,你们不要找我。
字迹虽然稚嫩,却力透纸背,可见写字时用了多大的力气。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瓷瓶,瓶塞打开着,里面空空如也——那是他存放在药庐里的迷神草粉末,前几日刚研磨好的,被她偷偷顺走了。
黄药师拿起那张纸,沉默了许久。
“厉害了,倒是老夫小瞧了她。”他低声喃喃,语气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叫醒任何人。因为他知道,迷神草的药效还未过,叫醒了也无济于事。他独自走到海边,果然,原本停泊在海滩边的小木船不见了,沙滩上留下一串小小的、深浅不一的脚印,一直没入海水中。
夕阳正在缓缓沉落,染红了整片海水。黄药师站在沙滩上,海风吹动他的衣袍,手里攥着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条,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没有急着追。以那丫头现在的本事,划船跑不了太远。他转身回到药庐,配了一副解药,备好了淡水、干粮和御寒的衣物,放在快船上。做完这一切,他才不紧不慢地走到郭靖身边,将解药喂入他口中。
片刻后,郭靖猛地睁开眼睛,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中惊醒。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的黄药师,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蓉儿!岳父大人蓉儿呢?”
“划船走了。”黄药师平静地说。
郭靖腾地站起来,脚步还有些踉跄,却已经往海边冲去。他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哑着嗓子问:“岳父大人,您怎么不拦着她?不去追她?”
“她给全岛下了药。”黄药师淡淡地说,“包括你养的那两只雕和她养的猪。”
郭靖愣住了。他想起中午喝的那碗汤,是小蓉儿亲自端给他的,说是“靖哥哥辛苦了,喝碗汤补补吧”。他当时还感动得不行,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那岳父大人您为什么没事?”
“因为我没喝她端来的汤。”黄药师顿了顿,“她给我端的是茶,我没喝。”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碧玉箫。
郭靖没有再问,转身飞奔上快船,扬帆出海。黄药师站在岸边,看着那艘快船驶入暮色,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药庐,取出一些药材,开始配药。
他知道那丫头在海上撑不了多久。迷神草虽然对人无害,但她自己为了配药,在药庐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吸入了不少粉末,药性多多少少会影响她。加上她那么小,一个人划船出海,风浪又大,用不了多久就会体力不支。
但他没有去追。他坐在药庐里,慢慢地配药,慢慢地等。
因为他知道,郭靖会把她带回来。而他需要做的,是在她回来之后,给她备好一碗驱寒的姜汤,一床暖和的被子,还有——一块顶好的玉佩。
海面上,郭靖的快船在暮色中飞速前行。他心里又急又怕,划桨的手臂因为用力过猛早已青筋暴起。月光下,他忽然看到远处海面上有一艘小船,正在浪里打转,船上似乎蜷着一个小小的红点。
“蓉儿——!”
他奋力划了过去。小船越来越近,他看清船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迷你小蓉儿趴在船底,双手抱着膝盖,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她听到喊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靖……靖哥哥……”
郭靖跳到她的小船上,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他没有骂她,没有凶她,只是把她整个人按在胸口,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声音也带着低哑的紧绷:“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靖哥哥有多担心?”
迷你小蓉儿趴在他怀里,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对不起靖哥哥……我不该跑的……爹爹说要把我扔了,我好难过……我不想被扔掉……”
郭靖眼眶一热,紧紧搂着她:“不会扔你。谁都舍不得扔你,有靖哥哥在我看谁敢扔你?。爹爹是跟你开玩笑的,他已经急得连晚饭都没吃。”
“可是他说了……”她呜咽着,眼泪把郭靖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他说错了,”郭靖斩钉截铁,“靖哥哥替他向你道歉。蓉儿,你是靖哥哥的命。谁说要扔你,靖哥哥第一个不答应。”
海风呼呼刮过,浪花拍打着小船,郭靖把外衫脱下来裹住她,把她整个儿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着风。小船摇摇晃晃,却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反而稳了不少。
良久,迷你小蓉儿终于哭累了,打了个哭嗝,小声说:“我饿了。”
郭靖忍不住笑了,又心酸又心疼:“回去给你煮红枣燕窝粥,加许多糖。”
“还要吃叫花鸡。”
“还叫花鸡呢,先把药喝了再说。”
迷你小蓉儿在他怀里哼唧着,却已经抱紧他的脖子不撒手。
郭靖划着船,载着怀里这个小祖宗,往桃花岛的方向驶去。月色下,小船破开层层浪花,一路向着那亮着灯火的港湾而行。
黄药师早已在海边等候多时。看到船靠岸,他走上前,目光落在郭靖怀里缩成一团的迷你小蓉儿身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在月光下微微俯身,声音沙哑而认真:“爹爹不好,不该那样说。你回来,爹爹往后不跟你开这种玩笑了。”
迷你小蓉儿从郭靖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眶红红的,看了黄药师片刻,扁着嘴说:“那爹爹得再赔我一块玉佩,我就原谅你。”
黄药师绷了半天的心弦忽然松了,他扯了扯嘴角,弯下腰,难得放软了语气:“成。回去给你挑块顶好的。”
迷你小蓉儿哼了一声,这才收回目光,窝回郭靖怀里。
全岛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穆念慈、郭芙、杨过此时也陆续醒来,迷迷糊糊地跑到海边,看到迷你小蓉儿平安归来,一个个眼眶都红了。郭靖抱着她大步往屋里走,心疼地吩咐念慈快去烧热水,又让人熬姜汤、煮红枣燕窝粥。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只剩下月亮在天边静静照着那片温暖的海湾。
那晚之后,桃花岛上再也没有人跟迷你小蓉儿开“不要她了”的玩笑。而她的床头,则多了一块温润的碧玉玉佩。2
这么好看怎么不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