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在岳阳酒楼住了三日，黄蓉带着一家人将洞庭湖的烟波浩渺、君山的苍翠幽深、岳阳楼的雄浑壮阔都看了个够。巴陵全鱼席从“竹影问政”到“银鱼戏莲”，十二道河鲜轮番上桌，每道都尝了个遍。黄蓉这才拍板：“该回家了。”

郭芙这几日玩得野了，听说要回桃花岛，小嘴一撇，拉着黄蓉的衣袖左摇右晃：“妈妈，不能再多玩几天吗？我还想去那边街上买那个糖人儿，昨天看到的那个孙悟空还没买呢！还有那个会转的风车，一转就哗啦啦响……”

黄蓉蹲下身，替女儿理了理被湖风吹乱的碎发，又将她鬓边那朵小绢花扶正，笑道：“傻丫头，这外头的糖人儿风车，还能比咱们岛上的好玩？回去妈妈给你做，用桃花蜜熬的糖，捏成小兔儿小猫儿，比街上卖的甜十倍，好看百倍。”

郭芙眼睛一亮：“真的？”

“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黄蓉捏捏她的小鼻子，“再说了，你不想念岛上的桃花林？这会儿岛上该是万紫千红一片海了。你不想回去看看？还有你养的那对小白兔，穆姨姨信里说它们生了一窝小兔子，毛茸茸的，眼睛红得像宝石。”

郭芙歪着脑袋想了想，终于点头：“那好吧。不过妈妈答应了给我做糖人儿的！我要小兔子、小猫咪，还要一只大老虎！”

“好好好，给你做一整套十二生肖。”黄蓉笑着起身，转向正在打包行李的郭靖，“靖哥哥，你去买几匹好马，咱们今日就动身。”

郭靖将最后一件郭芙的小袄叠好放进行李，抬头应道：“好，我这就去。蓉儿，你在这陪着孩子们，我去去就回。”

郭靖刚出门，黄蓉又想起一事，对正在收拾杯盘的杨过道：“过儿，你随我去街上买些洞庭湖的特产带回去。穆姐姐一个人在岛上，给她带些新鲜吃食。”

她一手拉着郭芙，一手拉着杨过，一行人出了客栈。岳州城的街道热闹依旧，小贩的叫卖声、茶楼的评书声、行人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片市井交响。黄蓉买东西向来干脆利落，眼光又毒，不多时便置办齐了：君山银针茶要雨前采摘的，洞庭湖的干银鱼挑个头均匀的，湘西腊肉选肥瘦相间的，岳阳楼的糕点每样称二斤。林林总总，装了满满一布袋。

杨过主动接过布袋背在身上，那袋子沉甸甸的，他却不显吃力，笑道：“师父够了够了，买这么多，够我妈妈吃大半年了。”

“她一个人在岛上闷着，给她带些新鲜吃食，解解闷也是好的。”黄蓉说着，又在一家笔墨铺子前停下，细细挑选了几方徽墨，“这个给穆姐姐写字用。她不是最近在练字么？这墨是徽州的，墨色乌润，胶轻质细，最是宜书宜画。”

杨过心中感动，低声道：“师父想得周到。”

“你妈妈待你好，我自然也要待她好。”黄蓉说得轻描淡写，眼中却满是真诚。她付了钱，接过用锦盒装好的墨锭，小心地放进布袋里。

回到客栈时，郭靖已牵了三匹马等在门口。一匹枣红马，一匹白马，还有一匹温顺的小黄马，是给郭芙的。郭芙一见那匹小马就欢呼起来，围着它转圈：“爹爹，这是我的马吗？它有名字吗？”

郭靖笑着将女儿抱上马背：“还没名字呢，芙儿给它起一个吧。”

郭芙歪着头想了想：“它的毛黄黄的，像不像妈妈做的桂花糕？叫它桂花糕好不好？”

黄蓉在一旁听了，忍俊不禁：“你呀，就惦记着吃。桂花糕就桂花糕吧，倒也别致。”

一家人说说笑笑上了马。郭靖骑枣红马在前，黄蓉骑白马在后，杨过与郭芙同骑小黄马在中间。出了岳州城，官道渐宽，两旁的稻田绿油油的，远处青山如黛，天上白云悠悠。

行至一处高坡，黄蓉勒马回望。岳州城在夕阳下只剩一片剪影，洞庭湖的波光在远处闪烁，如碎金铺就。她忽然道：“靖哥哥，你说咱们这一路，从桃花岛到终南山，又从终南山到洞庭湖，走了这么多地方，见了这么多人，是不是很有意思？”

郭靖驱马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有意思。见识了重阳宫的清修，见识了洞庭湖的浩瀚，见识了人间百态。不过最有意思的，还是跟蓉儿一起。”

黄蓉斜睨他一眼，晚霞映在她脸上，染出一片绯红：“靖哥哥，你最近嘴甜了不少。跟谁学的？”

郭靖憨厚一笑，古铜色的脸上竟也泛起些许红色：“没有跟谁学。就是心里这么想，便这么说了。蓉儿不喜欢听？”

“哼，油嘴滑舌。”黄蓉别过脸去，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眼里漾着笑意。

暮色渐浓，他们在官道旁寻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店家见他们带着孩子，特意安排了相邻的两间上房。郭芙玩了一天，吃过晚饭便哈欠连天，郭靖替她洗了脸脚，哄她睡下。杨过也回房安歇了。

黄蓉无睡意，推开窗，见郭靖正在院中井边饮马。月光洒在他宽厚的背上，那身影如山岳般沉稳。她看了一会儿，轻声下楼，走到他身边。

“蓉儿还没睡？”郭靖回头，将水桶从井中提起，清澈的井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睡不着。”黄蓉靠在水井边的石栏上，仰头看天上的月亮，“靖哥哥，你说，咱们这样到处跑，芙儿和过儿会不会觉得累？”

郭靖放下水桶，认真想了想：“芙儿年纪小，正是爱玩的年纪。你看她这一路，见什么都新鲜，问东问西，精神头比咱们还足。出来走走，长见识，对她只有好处。过儿呢……”他顿了顿，“这些年跟着咱们，性子也开朗了许多。以前他总是一个人闷着，现在会笑会闹，还会照顾芙儿。我觉得，出来走走，是好的。”

“我也觉得是好的。”黄蓉低声道，声音在夜色中格外轻柔，“只是有时候，我也会想，咱们这样东奔西跑，是不是太随性了？你毕竟是名满天下的郭大侠，江湖上谁不敬你一声郭大侠？我好歹也是丐帮帮主，咱们俩带着两个孩子到处游山玩水，总这么不着调……”

郭靖轻轻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熟悉的皂角清香。“蓉儿，名满天下又如何？不着调又如何？咱们一不行恶，二不欺人，凭自己双脚走天下，凭自己双手养活自己和孩子。只要咱们一家人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强。江湖上的虚名，不必太放在心上。”

黄蓉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份若有若无的不安渐渐消散。

“再说了，”郭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笑意，“蓉儿不也玩得开心么？在岳阳楼上背《岳阳楼记》，在君山上采银针茶，我看蓉儿眼睛都亮晶晶的，比芙儿还像孩子。”

“好哇，你敢取笑我！”黄蓉笑着捶他胸口，却没什么力道。

郭靖握住她的手，正色道：“不是取笑。我是真心喜欢看蓉儿开心的样子。你高兴，我就高兴。”

黄蓉不说话了，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前，久久不动。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融成一个。

不知过了多久，黄蓉才轻声道：“回去吧，明天还要赶路。”

“嗯。”

两人轻手轻脚回到房中。郭芙在床上睡得正香，小脸粉扑扑的，一只小手伸出被子外。黄蓉小心地将她的手塞回被窝，又替她掖好被角，这才在女儿身边躺下。

郭靖吹熄了灯，也在另一侧躺下。黑暗中，他握住黄蓉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睡吧，蓉儿。”

“嗯，靖哥哥也睡。”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更显夜静。黄蓉闭着眼，心中一片安宁。这一夜，她梦见桃花岛上的桃花开了，如云如霞，美不胜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