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被黄蓉这般一摸,倒真的有些哭笑不得,那点难得的、酝酿了许久才说出口的情话气氛,顿时消散了大半。他捉住黄蓉的手,握在掌心,无奈又纵容地看着她:“蓉儿,我是认真的。”
黄蓉眨了眨眼,从他怀里稍稍退开一点,仰着脸,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她见过郭靖许多模样:教育她为国为民慷慨激昂为国捐躯的,面对强敌沉稳如山的,为了仁义道德委屈自己的,唯独少见这般,将大侠身份轻轻搁下,只愿做她靖哥哥的柔情模样。这辈子,他似乎总是背负太多,鲜少如此刻,将自己的愿望,如此清晰地、不带任何附加条件地说出来。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靖哥哥。”黄蓉反手握住他温暖粗糙的手掌,声音轻软下来,“就是有点不像你会说的话。不过,”她嘴角弯起,眼睛亮晶晶的,“我喜欢听。以后可以多说点。”
郭靖耳根又有点热,却用力点了点头:“好。”
黄蓉靠在郭靖肩头,把玩着他的手指,忽然道:“靖哥哥,你刚才说,我的故事给你启发?是什么启发?”
郭靖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看你这故事里的少年,一路磕磕绊绊,却总因祸得福。我就在想,我当年若没有遇到你,没有你的点拨和相助,恐怕比这少年还要狼狈十倍。我能有今天,有这身武功都是你的功劳。当年我虽然爱极了你,但为了守信为了仁义道德经常委屈你,时常让你伤心受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回忆的悠远:“以前,我只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是顶天立地的道理,半点不错。为此抛头颅、洒热血,也是应当。可如今许是年纪大了,许是这我渐渐觉得,这大义之下,若连身边至亲之人的欢喜忧愁都顾不全,甚至还要他们为自己这大义一再牺牲忍让,那这大义,是否也有些不近人情?”
黄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郭靖继续道:“看你的话本,里面那些奇人异事,情爱纠葛,甚至精怪传说,初看觉得荒诞不经,细想却各有滋味。它们讲的,多是人的欲望,人的选择,人的真情,人的局限。不像那些史书经典,满篇都是道理、规矩、大节。”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从前,太执着于那些大道理、大规矩,反而把活生生的人,把自己,把身边的人都框死了。”
黄蓉抬起头,她的靖哥哥,真的不一样了。不是说他不再忠义仁厚,而是那份忠义仁厚里,融入了更多的通透与温度,更懂得珍惜眼前具体的人与情。
黄蓉轻声接话,“所以,你才说,不想当人人敬仰的大侠,只想当我的靖哥哥?”
“是。”郭靖毫不犹豫地点头,目光落在黄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专注与眷恋,“蓉儿,我想换种活法。我想和你一起,把日子过得更有滋味些。像你这样,看看话本,写写故事,教教孩子,琢磨些好吃的。”
他继续说道:
“蓉儿,我记得我也答应过你,就算天塌下来我也始终在桃花岛上陪你一辈子。我想先守了这个信约再谈其他的。”
黄蓉的眼眶微微湿润了。
自那晚谈心之后,黄蓉的话本事业也得到了郭靖精神上的全力支持。她写作时,郭靖若得闲,便会在旁边陪着,有时帮她磨墨,有时安静地看她写,偶尔还会提出些意见。
“蓉儿,这里写少年侠客夜探贼巢,只凭一身蛮力打进去,是不是太直接了?要不要加点计策?比如先放把火引开注意力,或者用你以前教我的那些机关小巧?”郭靖指着稿纸上一段,认真建议。
黄蓉咬着笔杆,眼睛一转:“靖哥哥说得对!太莽撞了,加点智慧!”她立刻提笔修改,将一段硬闯改为声东击西,写完后自己读了一遍,果然精彩不少。“靖哥哥,你很有天赋嘛!要不要也来写一段?”
郭靖连忙摆手,憨笑道:“蓉儿你又来取笑我了,你明知道我不成的,识得的字都不多,更别说编故事了。我能帮你看看,想想合不合理,就挺好。”
黄蓉也不勉强,知道他志不在此。但郭靖的参与,无疑给了她巨大的鼓舞。她开始更系统地整理思路,不仅写江湖侠客,也尝试写一些市井传奇、志怪小品,甚至将自己和郭靖的一些经历,加以改头换面,隐去真实姓名地点,写成短篇。这些带着亲身经历影子的故事,因其真实的情感和细节,往往格外动人。
杨过成了她最忠实的读者。这孩子天赋极高,文武双全,对黄蓉写的故事有着超乎年龄的领悟力,常常能提出切中要害的见解。
“郭伯母,这篇《孤岛遗韵》里,那位精通奇门遁甲、厨艺无双的前辈,是不是有点像你?”杨过指着稿子,小心地问,眼里带着笑意。
黄蓉轻咳一声,板起脸:“过儿,看破不说破,懂不懂?故事嘛,总要有原型,加以艺术呃,加以想象和变化!”
杨过从善如流地点头:“是是是,侄儿明白了。这位前辈智慧超群,风趣善良,确是令人神往。”
黄蓉她笑了笑,感慨道:“过儿,你记住,人生在世,各有际遇,各有承担。重要的是,走过那些路之后,身边人是否懂得,是否珍惜。”
杨过也笑了,用力点头:“嗯!”
在桃花岛这些日子,他感受到了真正的家庭温暖,让他对情义二字,有了更复杂也更贴近血肉的理解。
郭芙则更偏爱那些带着奇幻色彩或者主角是女孩的故事。她常常缠着黄蓉讲新的,听完还要模仿。偶尔还会冒出几句从故事里学来的半文不白的话,逗得大家捧腹。
黄药师对于女儿这番“不务正业”,起初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直到有一日,黄蓉将几篇自己颇为得意修改了数稿的短篇呈给父亲“指教”。黄药师漫不经心地接过,本想随意翻翻,没想到一看之下,竟被吸引了。
黄蓉的文笔自不必说,灵动跳脱,继承了黄药师的才情。更让黄药师惊讶的是故事里透出的机锋、对人性的洞察、以及那些看似荒诞情节下隐藏的哲理。尤其是其中一篇借古讽今、影射朝廷科举弊端的寓言,构思奇巧,鞭挞入骨,让黄药师拍案叫绝。
“有点意思。”黄药师放下稿纸,看着女儿,眼中满是赞赏,“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看来这些年,你功夫没白练,脑子也没闲着。比你那个只知道练傻功夫的夫婿,强多了。不愧是我黄药师的女儿。”
黄蓉心里乐开了花,说道:“像我这样当世无二的人才,只有爹爹才能生出来!”
黄药师哼了一声,不接这话茬,却道:“这些稿子,放在家里自己看可惜了。桃花岛虽偏安一隅,与中原武林文坛并非全无往来。我认识几个刻书坊的老板,也有些闲散的文人朋友,你若有意,可挑选些精良的,印制成册,流传出去,也算一桩雅事。”
黄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她写这些,最初纯属自娱自乐,兼带一点记录和抒怀的心思,从未想过要公之于众。但父亲的话,像是一下子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让自己的故事被更多人看到、喜欢?这想法让她心跳加速。
“真的可以吗,爹爹?会不会太招摇了?”黄蓉有些忐忑。毕竟,她是天下第一大帮丐帮的帮主,写话本子这种事,在正统看来,恐怕有些不务正业,甚至可能引来非议。
黄药师不屑道:“招摇?我黄药师的女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何须看旁人脸色?文章写得好,自有人赏识。那些迂腐之论,理他作甚。你若不署真名,取个笔名便是。”
有了父亲的支持,黄蓉的心思活络起来。她开始更精心地筛选修改稿件,筹划着第一本作品集。
郭靖对此全力支持,甚至提议:“蓉儿,既然要印,就印得漂亮些。桃花岛风景绝佳,不如请匠人雕刻些岛上的桃花、海浪、奇石图案做插图?”
这个主意深得黄蓉之心。于是,桃花岛的话本风云从家庭内部娱乐,正式向着出版发行迈进了。黄蓉为自己取了个笔名,叫蓬莱闲客,既点明来历,又表明闲散创作的心境。
选稿、校对、联系刻坊、商讨版式插图一系列琐碎又新鲜的事情让黄蓉忙得不亦乐乎。郭靖则默默承担了更多教导杨过、陪伴郭芙的职责,让她能专心投入。有时夜深,黄蓉还在灯下斟酌字句,郭靖便端来一碗她爱喝的甜汤,默默坐在一旁陪伴。无需多言,这份无声的支持,便是黄蓉最大的动力。
几个月后,一本装帧清雅、带着淡淡墨香、扉页上刻着几枝疏落桃花的新书,出现在了桃花岛的书房里。书脊上四个娟秀的楷体:《蓬莱轶闻录》,著者:蓬莱闲客。
黄蓉捧着这第一本属于自己的书,心情激动难以言表。郭靖、郭芙、杨过围在她身边,争相传看。就连黄药师,也看似随意地拿起一本翻了翻。
“娘,你好厉害!”郭芙崇拜地看着黄蓉。
“郭伯母,此书必能流传于后世。”杨过真诚道。
郭靖则握了握黄蓉的手,眼中满是骄傲与温柔:“蓉儿,恭喜你。”
黄蓉收到第一批读者反馈和书坊寄来的微薄但意义非凡的稿酬时,开心得像个小女孩。她将那.些信件看了又看,和郭靖分享读者的赞美与疑问。
郭靖揽紧她的肩膀,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嗯,真好。蓉儿就该做让自己开心的事。你的才华,本就不该被埋没。”
江湖上的风云似乎暂时远离了这座仙岛,但岛上的人都知道,这份宁静,是他们主动选择并用心经营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