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目光落在屋角那一堆花花绿绿的话本子上,“蓉儿,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哪儿来的?”
黄蓉心虚地往话本子方向瞟了一眼,梗着脖子道:“我...…我自己买的!”
“买的?”郭靖走过去,随手捡起一本,《风流侠客俏佳人》,又一本,《三少爷的十八房美妾》,还有《醋娘子怒撕休书》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蓉儿,”他转过身,神色严肃,“你就看着这些?”
“我...…我无聊嘛,”黄蓉小声嘟囔,“爹爹整天琢磨他的阵法,你又总是神神秘秘的还整天练武,芙儿和过儿玩呢,你又不让我带他们去玩。我总得找点事做嘛。”
“所以你就看这些?”郭靖举起一本,封面上赫然画着一个衣襟半敞的男子左右各搂一个美人,“蓉儿,你...…”
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些书实在太过荒唐了。
黄蓉见他脸色不好,也收了玩笑的心思,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袖:“靖哥哥,我真只是解闷。这些话本子虽然夸张,但...…”
“但什么?”郭靖看着她,“但你就当真了?就以为我会像这里面的人一样,纳十八房小妾?还、还拟排班表?”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气笑了。
黄蓉见他笑了,胆子也大了起来,嘟着嘴道:“谁让你怪怪的?动不动就看着我发呆,眼神还那么那么愧疚。我不得不多想嘛!”
郭靖这才明白症结所在。原来是自己这长时间的反常,让蓉儿心生不安,又看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才胡思乱想出这么一出荒唐戏码。
他放下手中的书,将黄蓉拉到身边坐下:“蓉儿,我这些天确实有心事。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黄蓉仰头看他。
郭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我真梦见你生了太多孩子,伤了身子。”
黄蓉眨眨眼:“多少个?总不至于真的十一个吧?”
“没有那么多,”郭靖摇头,“但也不少,三个呢,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每次都很凶险,”郭靖的声音低沉下来,“尤其是第二胎,是双胎。你怀他们时,肚子大成那样...…”他想前世心中一痛,“就像你说的,走路要横着挪,躺下要垫三个枕头。脸肿得我看了心疼。”黄蓉怀龙凤胎时动了胎气后来又危城产子,月子也没做好就去找襄儿,确实非常不易。郭靖想起就愧疚不已。但是蓉儿怀他们时候依然是风致嫣然浑不见昔日端丽。他故意这么说,他知道蓉儿爱美,前世怀龙凤胎肚腹隆起时,她都不想见外人。
黄蓉愣住了。她本是随口编的夸张之词,没想到竟与郭靖的梦有几分相似。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郭靖闭了闭眼,“后来生完那对双胎,你的身子就垮了。武功退步了大半,天冷时关节就疼,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在桃花树上飞来飞去。”
这话就更假了。前世蓉儿确实因生育和操劳伤,内力有所伤损。郭靖此刻故意说得严重些,希望能让蓉儿警醒。
果然,黄蓉听了,脸色变了变:“这么严重?”
“嗯,”郭靖点头,握住她的手,“蓉儿,我上次和你说过的,武学根本。你可知为何武林中顶尖高手,子嗣都不多?”
黄蓉想了想:“因为要练功?”
“不止,”郭靖认真道,“女子怀孕生子,最耗气血内力。寻常妇人生产都要休养数月,而我们习武之人,内力与气血相连,一旦亏损,极难补回。顶尖高手能生两三个已是奇迹,再多便是拿命去搏了。”
这话并非虚言。黄蓉自幼习武,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她想起生芙儿时,确实感到内力有所损耗,养了半年才恢复。
“所以,”她看着郭靖,“靖哥哥,你是担心这个?”
“是,”郭靖点头,“蓉儿,我不想你再冒险。我们有芙儿就够了。”
黄蓉沉默良久。屋外传来芙儿的笑声,小丫头正追着杨过满院子跑。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那些花花绿绿的话本子上,显得格外刺眼。
“那……”她终于开口,“那些小妾呢?你也梦见了吗?”
郭靖哭笑不得:“蓉儿!那都是你话本子看多了胡思乱想的!我梦里只有你,何来什么小妾?”
“可我梦里你说我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
“就算这样那又如何?”郭靖打断她,眼神温柔而坚定,“蓉儿,便是你头发全白了,满脸皱纹,在我心里也还是那个在张家口初遇的小乞丐,是那个在桃花岛上要我发誓一生一世只她一人的姑娘。是最可爱最美丽的蓉儿。”
这话说得真挚,黄蓉眼眶一热,嘴上却还硬着:“谁知道是不是甜言蜜语?”
郭靖笑道:“是不是甜言蜜语,你往后几十年慢慢验证便是。”,“至于什么排班表、胭脂水粉钱,”他指了指那堆话本子,“都是这些书害的。蓉儿,从今日起,这些书都烧了吧。”
黄蓉立刻护犊子般扑过去:“不行!我花了好多银子买的!”
“那我陪你银子,”郭靖不为所动,“双倍赔你。但这些书必须烧了。”
“你!”黄蓉气得跺脚,“靖哥哥!你这是独断专行!”
“我是为你好,”郭靖难得强硬,“你看看这些书都把你教成什么样了?又是蹴鞠队又是十八房小妾,再让你看下去,是不是要梦见我当皇帝了?”
黄蓉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却还不甘心:“那...…那我不看就是了,烧了多可惜啊。”
“烧了,”郭靖斩钉截铁,“而且从今日起,你每天要练两个时辰武功。内力不进反退,像什么话?”
黄蓉瞪大眼睛:“我内力哪里不进反退了?两个时辰?我哪里来这么多时间。我还要照顾芙儿,我有时候还要做饭,还要...…”
“芙儿我来照顾,饭我来做,你只管专心练功。”郭靖打断她。
黄蓉这下是真的惊了。她的靖哥哥,这是要翻天啊?
“郭靖!”她连名带姓地叫他,“你认真的?”
“再认真不过,”郭靖看着她,“蓉儿,你可知我为何这般?”
“为什么?”
“蓉儿,你天资聪颖,若能专心练功,成就定在我之上。我不求你保护我,只求你能保护好自己。”
想起前世蓉儿因为生儿育女、驻守襄阳、伴夫客徒浪费了武学天赋,内力受损不进反退,郭靖还是心疼惋惜不已。
她终于点头,“好,我练。但是...…”
“但是什么?”
黄蓉看着他指了指那堆话本子,“烧可以,但你要陪我银子,三倍!”
郭靖笑了:“好,成交。”
当日下午,桃花岛东侧沙滩上升起了一堆火。黄蓉心疼地看着那些话本子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嘴里嘟囔着:“我的银子啊!我的《风流侠客》啊!我的《十八房美妾》啊!”
郭靖在一旁抱着芙儿,闻言无奈摇头:“蓉儿,你呀。”
“我怎么了?”黄蓉转头瞪他,“我这不是听你的话都烧了吗?你可记住,欠我三倍银子!”
“记住了记住了,”郭靖笑着递过一串糖葫芦,“这是特意让哑仆出岛买的,这个先赔你。”
黄蓉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阳光,沙滩,火焰,身边的丈夫和女儿,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些话本子里的荒唐故事,确实不如眼前真实的生活来得温暖。
“蓉儿。”
“嗯?”
郭靖认真道:“蓉儿,我郭靖此生,心里只容得下你一人。若有违此誓,叫我武功尽废,不得好死。”
这誓言太重,黄蓉吓了一跳,连忙捂住他的嘴:“呸呸呸!谁让你发这么毒的誓了!我信你就是!”
郭靖握住她的手,眼神温柔:“那你也要答应我,好好练功,保重身子。”
“知道啦,”黄蓉靠在他肩头,“好啰嗦的靖哥哥。”
火焰渐渐熄灭,海风吹来,将灰烬卷向大海。芙儿在郭靖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黄蓉吃着糖葫芦,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比话本子里那些跌宕起伏的故事,要美好得多。
至于那个关于孩子的梦,她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顺其自然吧,她想。若真有了,便是缘分;若没有,有芙儿和靖哥哥,也够了。
而郭靖,看着怀中安睡的芙儿,又看看身边吃糖葫芦的蓉儿,心中一片宁静。
这一世,他会用尽全力,守护这份宁静。不让战火侵扰,不让分离发生,不让遗憾重演。
至于那些话本子,烧了也好。他的蓉儿,不需要那些虚妄的故事来填补生活。她有他,有芙儿,有桃花岛,有真实的触手可及的幸福。
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海天一色。郭靖一手抱着芙儿,一手牵着黄蓉,慢慢往家走去。
他们的影子在沙滩上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而那一堆话本子的灰烬,早已被海潮带走,了无痕迹。
就像那些荒唐的猜测,那些无谓的担忧,终究会消散在真实的生活里。
留下的,只有桃花岛上的欢声笑语,只有一家三口的温暖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