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的危险期,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大光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重症监护室外,眼睛熬得通红,手里始终攥着那封没写完的信。晓彤和沛聪轮流给他带饭,劝他歇一会儿,他却只是摇头,目光死死锁着那扇紧闭的门——他总觉得,只要自己盯紧点,大旭就能听见他的声音,就能撑过来。
子妤和一健也没闲着,每天都会过来查看大旭的各项指标。新型抗生素确实起了作用,大旭的感染得到了控制,器官衰竭的迹象也在慢慢好转。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连金伯坐在轮椅上,都念叨着“大旭要好了,要回家了”。
只有大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总想起小时候,他和大旭因为那个医学院的名额吵得不可开交。他说大旭“偷”了他的前程,大旭红着眼眶吼他“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那是兄弟俩这辈子,吵得最凶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好好说话。后来大旭走了,一走就是十几年,再回来,就成了重症监护室里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第四天清晨,护士突然出来喊家属。
大光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的。
重症监护室里的仪器还在滴滴作响,大旭醒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眼神却出奇地清明。他看见大光站在床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却没有开口。
大光攥着他的手,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大旭……哥对不起你,当年是我太冲动,是我错了……你醒了就好,咱回家,哥给你做你最爱吃的叉烧饭……”
他说了很多话,说小时候一起爬树掏鸟窝,说一起逃课去海边,说那些被遗忘在时光里的、温暖的小事。可大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波澜,甚至没有一丝熟悉。
直到大光把那封信掏出来,递到他眼前,哽咽道
林大光你写给我的信,哥看到了……你想跟我说对不起,其实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啊……
大旭的目光落在信纸上,终于动了动嘴唇。
护士赶紧递过纸笔。
大旭的手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大光凑过去看,看清那几个字的瞬间,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我不认识你。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仪器的滴答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大光僵在原地,手里的信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大旭,嘴唇哆嗦着
林大光大旭……你说什么?你看着我,我是你哥啊!我们是双胞胎啊!
大旭却缓缓闭上了眼睛,头微微偏向一边,再也不肯看他一眼。
晓彤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看见大光的肩膀,一点点垮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一健和子妤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大光的肩膀。他们都知道,大旭不是真的不认识他。或许是十几年的隔阂,或许是临终前的执念,或许是潜意识里,还在怪当年那个意气用事的哥哥——他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给了大光一个终身难忘的答案。
没过多久,大旭的呼吸渐渐微弱下去。
仪器上的心电图,一点点趋于平直。
这一次,没有抢救,没有挣扎。
大光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终于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哭,只是弯腰捡起那张纸,紧紧攥在手里,直到指节泛白。
走出重症监护室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金伯坐在轮椅上,看见他出来,颤巍巍地问:“大旭呢?是不是好了?”
大光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大光爸,大旭走了。他走得很安静。
金伯愣了愣,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反复念叨着:“他说他想见最对不起的人……他最对不起的人,是他自己啊……”
大光猛地一怔。
是啊,大旭最对不起的人,从来不是他。是那个被梦想困住,被亲情疏远,漂泊了十几年的自己。
他站起身,看向远处的天际线。晨光熹微,洒在医院的走廊上,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意。
口袋里的信,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信的末尾,那句没写完的“我想见见晓……”,成了永远的遗憾。
晓彤走过来,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大光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这辈子,他和大旭,终究是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