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喧嚣刚歇下片刻,护士长的声音就带着几分凝重,穿透了护士站的隔断
护土一健,你过来一下。
张一健刚送走一个腹痛待查的病人,白大褂上还沾着点患者家属递水时洒出的水渍,闻言快步走过去,瞥见站在护士长身边的女人——正是昨天收治的阑尾炎术后患者美宝。她双手抱臂,脸上满是愠怒,看见张一健过来,立刻拔高了声调
汤美宝张医生,你就是这么当医生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在写病历的医护都下意识地抬了头。张一健眉头微蹙,语气还算平和
张一健美宝女士,你术后恢复得不是挺好的吗?今天怎么……
汤美宝好什么好!
美宝猛地打断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张缴费单拍在桌上
汤美宝昨天你给我开的药,我回家一看,根本不是治我术后感染预防的!是治肠胃炎的!要不是我老公懂点医,我吃下去指不定出什么事!
张一健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拿起缴费单核对。上面的药名确实和他医嘱里的不符,他记得昨天急诊病人扎堆,洛文笙刚和希欣闹完那场风波,整个科室人心惶惶,他连轴转了三十多个小时,写医嘱时脑子发沉,竟真的把药名写错了。
张一健我承认,是我昨天太急,笔误写错了药名。
声音沉了几分
张一健我向你道歉,这是我的疏忽……
汤美宝道歉有用?
美宝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信任
汤美宝你们当医生的,一句疏忽就能轻飘飘带过?万一我真吃了这药,出了意外谁负责?我告诉你,张医生,我今天来不是听你道歉的,我要投诉你!我要让医院给我个说法!
护士长在一旁打圆场,好言好语地劝着
护土美宝女士,您消消气,一健他……
汤美宝护士长你别帮他说话!
”美宝不依不饶
汤美宝这种不负责任的医生,就该被处分!不然以后还不知道要坑多少病人!
张一健垂着眸,眼底满是疲惫与愧疚。他想起鱼仔,想起她今早决绝的背影,想起自己承诺过的安稳未来,再看看眼前这场因自己疏忽而起的风波,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得发疼。
周围的议论声隐隐约约传来,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质疑和惋惜,让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急诊室的空气瞬间凝固,连仪器滴答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几个年轻护士低下头,手里的换药碗碰出细碎的响声,却没人敢出声劝一句。毕竟美宝说的是实情,医嘱单上清清楚楚写着错误的药名,白纸黑字,无从辩驳。
张一健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沙哑
张一健我知道,是我的错。后续的检查和用药,所有费用我来承担,你要是还不满意,我可以……
汤美宝承担?
美宝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八度,引来更多路过的患者和家属围观
汤美宝你承担得起吗?我要是真吃错了药,进了ICU,你赔我一条命?
她越说越激动,伸手就要去拽张一健的白大褂
汤美宝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我要找院长,找医务处!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仁心医院有你这种不负责任的医生!
护士长赶紧上前拦住她,好言相劝
屠家敏美宝女士,您先冷静点,有话咱们去办公室说,别在这影响其他病人……”
汤美宝冷静?我冷静不了!
美宝甩开护士长的手,眼眶泛红
汤美宝我刚做完手术,刀口还疼着呢,一想到差点被他开错药害了,我就……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张一健心里。他看着围过来的人群,看着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忽然想起鱼仔今早离开的背影。
他连轴转了三十多个小时,前半夜处理希欣和洛文笙的家事,后半夜连收三个急诊,最后写医嘱时脑子已经混沌一片,才犯下了这个低级错误。
可再充分的理由,也掩盖不了疏忽的事实。
就在这时,洛文笙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清冷又沉稳
洛文笙都围在这做什么?急诊室是让你们看热闹的地方?
众人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洛文笙走过来,目光扫过桌上的缴费单,又落在张一健疲惫的脸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没看美宝,只对护士长说
洛文笙带这位女士去办公室,我来处理。
美宝还想发作,却被洛文笙的眼神看得莫名一怵。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让她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护士长连忙扶着美宝往办公室走,嘴里还在不停安抚
屠家敏您放心,洛医生是我们病理科的权威,他肯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美宝被架着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瞪了张一健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怼,像块石头沉甸甸压在他心上。
人群渐渐散去,急诊室的喧嚣又起,只是落在张一健耳里,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他垂着手站在原地,白大褂的衣角被风掀得微微发颤,指尖冰凉一片。
洛文笙没看他,只淡淡丢下一句
洛文笙跟我来
便转身朝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
张一健抬脚跟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知道,洛文笙素来严谨,最容不下这种医疗疏忽,等着他的,怕是少不了一顿严厉的训斥,甚至可能是医院的处分。
办公室里,美宝正坐在沙发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见两人进来,她立刻站起身,语气依旧带着火气
汤美宝洛医生,您可得给我做主!他这是草菅人命!
洛文笙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接过护士长递来的医嘱单,垂眸细看。半晌,他抬眼看向美宝,声音依旧平稳
屠家敏美宝女士,首先,我代表医院向您道歉,张医生的疏忽,是我们科室监管不到位。
他顿了顿,继续道
洛文笙您术后的用药我们会重新调整,所有相关费用全免,另外,我们会安排资深医生为您做一次全面复查,确保您的身体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美宝没想到洛文笙态度这么干脆,一时间倒有些语塞,气焰也消了大半
汤美宝我……我不是要讹钱,我就是气不过,差点……
洛文笙我明白。
”洛文笙打断她
洛文笙医生的疏忽,对患者来说是天大的事。后续我们会对张医生进行严肃的内部考核,绝不让类似的事再次发生。
说完,他看向张一健,眼神锐利如刀
洛文笙你,跟我出来。
办公室外的走廊静得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洛文笙步子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张一健垂着头跟在身后,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他知道是鱼仔,却没勇气掏出来看。
走到安全通道的楼梯间,洛文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他没像张一健预想的那样疾言厉色,只是盯着他,目光沉得像浸了水的铅块。
洛文笙连续on call多久了?
张一健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哑
张一健36小时,中间只眯了四十分钟。
洛文笙知道自己状态不对,为什么不申请调班?
洛文笙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洛文笙急诊室的笔误,差的可能就是一条人命。你写医嘱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张一健攥紧了拳,指节泛白。他没法说,自己满脑子都是鱼仔今早红着眼眶的背影,是希欣蹲在楼梯间无声的哽咽,是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家事和心事。这些都不能成为借口。
张一健是我的错
他低声道
张一健我接受医院的任何处分
洛文笙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薄荷糖,丢给他
洛文笙含着。
张一健愣了愣,接住糖盒。
洛文笙处分会有,但不是现在。
洛文笙的声音缓和了些许
洛文笙美宝那边我已经压下去了,后续的复查我会跟进。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滚去休息室睡够八个小时,然后去把该做的事做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一健紧绷的侧脸
洛文笙——去问问鱼仔,她到底在想什么。别让自己的疏忽,变成两个人一辈子的遗憾。
张一健猛地抬头,对上洛文笙的视线,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竟藏着几分了然。他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只听见自己重重的心跳声。
楼梯间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两人的白大褂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