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铃是以一种近乎心脏除颤般的尖锐和持久，粗暴地撕破了清晨的宁静。它不像在香格里拉时，被高原的阳光和牦牛的铃铛声温柔地取代，而是带着城市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强制性，持续不断地嗡嗡作响。
秦文彬的手还无意识地搭在刘梓懿散落枕间的长发上，两人几乎是同时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般惊醒。宿醉般的睡意沉重地压在眼皮上，蜜月里那些自然醒的清晨、洱海的波光、雪山的日出……瞬间成了遥远而奢侈的回忆。
“唔……关掉……”刘梓懿把脸埋进枕头，发出痛苦的呻吟，声音闷闷的。 秦文彬挣扎着伸出手，摸索着按掉闹钟，世界瞬间清净了，但那份被迫脱离温暖被窝的痛苦却真实地笼罩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挣扎和无奈——严重的上班戒断反应。
“不想上班……”刘梓懿罕见地嘟囔着，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往被窝里缩了缩。 “我也不想……”秦文彬叹了口气，认命地先坐起身，揉了揉脸，“但死神不放假，咱俩就得值班啊，刘大夫。”
秦文彬深吸一口气，率先掀开被子，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个激灵，清醒了几分。他回头看着床上依旧裹成蚕蛹、企图负隅顽抗的刘梓懿，无奈又心疼地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起来了，刘大夫，战斗警报拉响了。”
刘梓懿又挣扎了一下，才无比艰难地把脑袋拔出来，头发凌乱，眼神迷茫，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为什么要有上班这种东西……啊！！烦死了。”
“五分钟，”秦文彬看了眼时间，迅速进入状态，“我搞定小黑和早饭，你抓紧洗漱。”
他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卫生间，快速刷牙洗脸，胡子都顾不上仔细刮，只用水抹了把脸。然后抓起牵引绳，给同样睡得迷迷糊糊、被从窝里拖出来还一脸茫然的小黑套上。小黑显然也没适应早起的节奏，下楼遛弯时四条腿软得像面条，走出来的路线歪歪扭扭，活像个S形。
清晨的小区空气清新，却带着城市特有的车流尾气味，取代了高原草甸的清冽。秦文彬机械地牵着狗，大脑还在开机自检。在常去的早餐摊买了豆浆、油条和几个包子，摊主大姐一边找零一边笑着打量他：“呦，秦医生，度假回来啦？看着气色更帅了嘛！”
秦文彬叼着根油条含糊地道谢，心里苦笑：帅什么？皮囊是回来了，灵魂估计还在梅里雪山脚下裸奔呢。
回到家，刘梓懿已经洗漱完毕，正对着镜子拍护肤品，脸色依旧带着倦意，但眼神总算清明了些。秦文彬迅速给两只小家伙添满水和粮，又认命地去铲了纸老虎的猫砂，换上干净的，再把小黑专用的尿垫铺好。
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仿佛过去的十六天只是按了暂停键，生活的惯性瞬间回归。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速度很快，都没什么闲聊的欲望。吃完饭，拎起昨晚就分装好的那几大袋礼物，出门，上车，驶向江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医院的地库依旧弥漫着消毒水和汽车尾气混合的熟悉味道。停好车，刚下来，就遇上了熟悉的地库保安大叔。
“秦医生，刘医生！回来啦？玩得开心吧？”大叔热情地打招呼，脸上带着笑意。
“回来了回来了。”秦文彬笑着回应，顺手从手里的一个大袋子里掏出一盒包装精美的鲜花饼递过去，“大叔，云南带的，尝尝鲜。”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大叔惊喜地接过来，连声道谢，“谢谢谢谢！你们太客气了！快上去吧，主任们估计都等着了！”
停好车，两人在地库电梯上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外科楼层。从地库到科室的这一路，不断遇到相熟的同事，几乎成了一个小型的“云南特产分发现场”。
“秦医生回来了！”
“刘医生，气色真好！”
“玩得怎么样？听说去云南了？”
“哇，这么多好吃的？”
“张护士长！早！尝尝鲜花饼！”
“李医生！早！”
“回来啦？哟，气色真好！这是……？”
“牦牛肉干，拿着尝尝！”
“王姐！早！这是给孩子的，乳扇，煎着吃或者烤着吃都行……”
“赵哥……”
……
一路寒暄，一路分发。收到礼物的人无不惊喜道谢，关切地问候几句旅途情况。熟悉的医院走廊，因为这份分享的喜悦而变得格外温暖。
两人默契地，首先去了各自主任的办公室。
神外主任办公室。 尹主任，一位以严谨、高效、工作狂著称的中年男子，正对着电脑上一排排手术排期皱眉，那排期表密集得像一张心电图。见刘梓懿敲门进来，脸上露出笑容：“刘医生回来了？怎么样，这趟玩得？”
“挺好的主任，累是累了点，但心情特别好。”刘梓懿笑着将手里的礼盒放在办公桌一角，“给您带了点云南的普洱茶，还有一点当地的野生菌，炖汤特别鲜。”
尹主任拿起那饼包装古朴的普洱，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好茶啊，你有心了。出去玩还惦记着我。”她放下茶饼，神色转为正式，“回来得正好。你不在这些天，积压了几台择期手术，都排给你了。另外，昨天刚收了个骑电动车摔伤的小伙子，硬膜外血肿，情况有点麻烦，这是片子，你先看看，下午我们讨论一下手术方案。”
刘梓懿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接过CT片，神色认真：“好的主任，我马上看。”
心外主任办公室。 心外科李主任，人称“笑面佛”，总是笑眯眯的，但心思比谁都细，正泡着功夫茶。看到秦文彬拎着东西进来，哈哈一笑：“文彬！度假归来，容光焕发啊！怎么，给我带啥好东西了？”
“李主任，您就别取笑我了。”秦文彬笑着把装着牦牛绒围巾的礼盒递过去，“一条围巾，高原特产，保暖。还有一提普洱，知道您好这口。”
“哎哟！不错不错！”李主任打开围巾盒子摸了摸，很是满意，“还是你小子上道！回来就得投入战斗了啊，积压了两台搭桥，一台瓣膜置换，都等着你这把‘刀’呢。另外，有个从下面医院转来的主动脉夹层，情况很危重，正在ICU撑着，你得尽快熟悉情况，准备上阵。”
秦文彬神色一凛：“明白！我放下东西就去ICU看病人。”
回到各自的办公室，氛围立刻不同。
心外科医生办公室。
肖旭早就眼巴巴地等着了，看到秦文彬进来，立刻站起来：“老师！您回来了！” “嗯，”秦文彬把带给他的那份鲜花饼和乳塞给他，“给你的。怎么样，这几天科里没什么大事吧？那几个重点病人情况都稳定？”
肖旭接过礼物，脸上笑开了花：“谢谢老师！科里还好，李主任盯着呢。336床那个二次搭桥的老爷子恢复得不错，昨天已经转普通病房了。ICU那个夹层的，昨晚血压有点波动，蒋医生处理了，现在还算稳定。另外……王医生那边前天有台手术，术中有点小意外，不过后来也顺利解决了……”肖旭压低了点声音。
秦文彬一边换白大褂，一边凝神听着，一边回应安排任务“嗯，知道了。没事，我回来了。把最近所有病人的病历和检查报告都拿给我，我尽快过一遍。”大脑飞速运转，将度假模式彻底切换回工作模式。
神经外科医生办公室。
左峰看到刘梓懿，也是眼前一亮：“老师！”
刘梓懿把礼物递给他：“左峰，辛苦了。这几天科里忙吗？那个脑干出血的病人后来怎么样？”
左峰接过礼物，语速很快但清晰：“谢谢老师！大事没有，就是忙疯了。尹主任都快住医院了。17床那个脑膜瘤术后感染控制住了，但体温还是反复。新收那个骑电动车摔伤的小伙子，硬膜外血肿，血肿量还在增加，意识水平下降，估计今天就得急诊手术……” 刘梓懿面色凝重起来：“片子我看了，确实麻烦。准备术前讨论吧。另外，把所有出院病历和疑难病例记录拿给我，我要补课。”
查房、看病人、研究病历、讨论手术方案……熟悉的节奏如同巨大的齿轮，一旦启动，便不容停歇。两人迅速被卷入工作的洪流之中，查房时冷静专业的询问，与家属沟通时的耐心细致，研究片子时的凝神蹙眉……那个在雪山草原上笑闹的、放松的自己，被迅速妥帖地收藏起来，穿上白大褂的，是那个必须严谨、必须可靠、必须与死神争分夺秒的秦医生、刘医生。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 秦文彬提着剩下的几份礼物找到王高升、顾诗怡和蔣毓坐的那桌。刘梓懿还没下手术。
“来，老王，这是给苏晴和暖暖的，一条披肩，一个银镯子。”秦文彬把袋子递给王高升。
王高升接过袋子，眼睛却直往秦文彬手里另一个袋子瞟：“谢谢兄弟！够意思！那……我的呢？”
秦文彬好笑地从袋子里掏出一大包真空包装的牦牛肉干，扔给他：“喏，你的，麻辣五香混合装，够你啃一阵子了。”
王高升如获至宝，一把抱住：“够兄弟！今晚就着这个我能值三个夜班！”
秦文彬又把另一个小袋子递给顾诗怡和蔣毓：“这是给你俩的，情侣转经筒，在松赞林寺旁边买的，开过光，保佑你俩平平安安，甜甜蜜蜜！啥时候办事啊？”
蔣毓接过袋子，耳朵微红，低声道：“谢谢秦哥。我俩……都听顾顾的。”
顾诗怡大大方方地接过，笑嘻嘻地说：“谢谢姐夫！我俩还早着呢，享受恋爱，不着急进坟墓。咦，我姐呢？没来吃饭？”
秦文彬无奈道：“手术呢，还没下台。一会我给她打点饭带上去。”
王高升一边撕牛肉干包装一边嚷嚷：“我的天！还有没有人性啊！刘大夫这才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呢就上手术台了？资本家看了都流泪！”
秦文彬叹气：“我一会也还有个夹层手术等着呢。唉，没办法，出去玩了这么久，欠的债总是要还的。你们先吃着，我去打饭。”
他很快打了两人份的饭回来。几个朋友围坐在一起，一边快速吃饭，一边交流着科室的奇葩事、疑难病例，互相调侃，时间过得飞快。
吃完饭，几人各自回岗位。秦文彬拎着给刘梓懿打的饭，先去了神外休息室。刘梓懿果然还没下来。他把饭盒放在她的休息室柜子里，又拿出便签纸，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 “爱你，老婆。记得吃饭。” 落款处画了个小小的爱心，然后写上——“刘大夫的江海神医”。
他看着这个落款，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便签和饭盒的照片，发给刘梓懿。 【秦文彬】：图片.jpg 老婆，手术辛苦了，记得吃饭，我做手术去了。
此时的手术室里，刘梓懿刚刚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缝线，微微松了口气。摘下口罩和帽子，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高强度集中精神数小时，腰背的酸胀感后知后觉地袭来。 她揉着腰走进更衣室，打开自己的柜子，拿出手机，屏幕上立刻跳出了秦文彬的信息和那张图片。 点开图片，看着那熟悉的、略带潦草的字迹和那个搞笑的落款，刘梓懿疲惫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温暖的笑意。她想了想，回复过去： 【刘梓懿】：好。手术顺利，你也加油！
没有多余的言语，但彼此的牵挂和鼓励都已传达。
她打开饭盒，饭菜早已凉透，但她还是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着。饿过头了，反而没什么感觉，只是需要补充能量。吃完凉饭，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走向病房，还有术后医嘱和病历等着她处理。
秦文彬的手术同样持续了数小时。当他脱下手术衣，洗净手脸，窗外已是华灯初上。他摸出手机，看到刘梓懿的回复，心里微微一松。
晚上八点多，两人几乎前后脚到家。开门的那一刻，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两人淹没。小黑兴奋地扑上来迎接，也被这低沉的气压感染，变成了小声的哼唧和摇尾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念头：什么都不想干了。
刘梓懿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摆了摆手，径直走向浴室。秦文彬则瘫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就能立刻睡着。小黑懂事地趴在他脚边。
在等刘梓懿洗澡的过程中秦文彬勉强撑着给两只小家伙弄了吃的，等刘梓懿洗完出来，秦文彬才强打精神挪进浴室。热水冲刷走部分疲惫，却带来了更深的困意。
等他也出来，发现刘梓懿已经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上床，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她的手。
“晚安，老婆……”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嗯……”她极轻地回应了一声，反手也握了握他的手指。
不过几秒，两人便一同沉入了黑甜乡。旅行归来的兴奋、与假期告别的戒断反应、首日复工的高强度忙碌……一切都融化在了家的静谧与安心里。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手术室的无影灯依旧会亮起。但此刻，只有相握的手和沉沉的睡眠，为他们注入明日再战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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