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最浓时,北境的风卷着血腥味掠过雁门关。探马连滚带爬冲进戍楼时,甲胄上的血已冻成了冰碴:“将军!漠北联军反了!二十个部落合兵一处,号称百万,已破黑石城,正向雁门关杀来!”
沈玄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纺车被震得摇晃,轮轴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他抓起赤渊剑,剑鞘撞在棉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具体多少人马?谁是主帅?”
“看不清!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领头的是个戴骨冠的老者,据说……据说雪狼部的首领被他们杀了,阿古拉姑娘被掳走了!”
戍楼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魏长老猛地将烟袋锅砸在地上,玄铁重剑“哐当”出鞘:“这群狼崽子!给他们棉种教他们纺线,反倒养出了白眼狼!沈小子,下令吧!我带镇邪司的弟兄们先顶上去!”
沈玄的指尖泛白,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起阿古拉刻在纺车上的狼纹,想起其其格织的蓝白毡子,那些在棉田里一起劳作的身影,此刻竟成了兵戎相见的敌人。但他很快稳住心神,铺开地图,红眸在烛火下亮得惊人:“魏长老,你带五千精兵守左翼狼牙口,那里地势险要,用滚石和火箭守住通道;副将带三万步兵正面列阵,棉甲配长枪,结成方阵;我带一万骑兵绕后,直插他们的粮草营!”
“绕后?”魏长老皱眉,“漠北联军号称百万,就算有水分,少说也有三四十万,一万骑兵会不会太少?”
“兵不在多,在快。”沈玄指尖点在地图上的“黑风口”,“那里是他们的必经之路,两侧是悬崖,我带骑兵从崖顶俯冲,用火箭烧他们的粮草,断了后路,军心自乱。”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北境的冻土,“告诉弟兄们,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守住身后的棉田和纺车,守住那些还想好好过日子的人。”
三更时分,雁门关外燃起了烽火。沈玄跨上战马,银发红眸在火光中如同寒星,赤渊剑斜挎在身侧,剑穗上系着块棉布——是阿古拉织的,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棉花。
“将军,这是李婶她们连夜赶制的伤药,用新棉籽油熬的,比寻常药膏管用。”亲兵递来个布包,里面塞满了油纸包好的药膏。
沈玄接过,塞进怀里,拍了拍亲兵的肩:“告诉木棚里的人,等打完这仗,咱们还纺线织布。”
战马嘶鸣着冲出关口,一万骑兵如一道赤色洪流,借着夜色掩护,向黑风口疾驰。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沈玄回头望去,雁门关的灯火在身后越来越远,棉田在夜色中隐成一片模糊的黑影,他忽然想起开春时,阿古拉蹲在田埂上,说“棉花要好好长,人也要好好活”。
黑风口的崖顶结着薄冰,沈玄趴在崖边向下望,只见联军的粮草营绵延十里,篝火如繁星般闪烁,巡逻的士兵裹着兽皮,缩着脖子打盹。他抽出赤渊剑,离火顺着剑刃悄然燃起,在夜风中跳动着幽蓝的光:“火箭准备,听我号令!”
骑兵们弯弓搭箭,箭头裹着浸了棉籽油的棉絮。沈玄挥剑斩落,离火点燃了最先射出的箭,带着呼啸的风声坠向粮草营。“放!”
万箭齐发,如同流星坠地。棉籽油遇火即燃,粮草堆瞬间腾起冲天火光,浓烟滚滚,将半个夜空染成了赤红色。联军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哭喊声、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冲!”沈玄怒吼一声,策马跃下陡坡,赤渊剑在火光中划出银赤交错的弧线,将试图阻拦的士兵连人带马劈成两半。一万骑兵紧随其后,如同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扎进了粮草营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火光中冲了出来,身上的兽皮被烧得焦黑,正是阿古拉。她手里握着把蛮族弯刀,见到沈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将军!是、是大祭司逼的!他杀了我阿爸,说不反就屠了整个部落!”
沈玄一把将她拉上战马:“我知道。”
赤渊剑再次挥出,离火点燃了更多的粮草堆。联军的士兵见粮草被烧,又不知来了多少敌军,军心彻底涣散,开始四散奔逃。沈玄却没有追赶,只是勒住战马,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光——他要的不是杀戮,是让那些被裹挟的部落知道,跟着大祭司只有死路一条。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沈玄带着骑兵返回雁门关。刚到关下,就见魏长老浑身是血地冲了出来,重剑上还挂着敌军的碎甲:“小子,你可回来了!正面的联军开始攻城了,人数太多,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沈玄抬头望去,联军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密密麻麻地架在墙上,戴骨冠的大祭司站在阵前,举着骨杖念念有词,他身边的士兵双眼赤红,悍不畏死,显然是被邪术控制了。
“把棉籽油搬上来!”沈玄对着城头大喊,“往云梯上浇!”
士兵们立刻搬来大桶的棉籽油,顺着城墙往下泼。沈玄弯弓搭箭,离火点燃箭头,一箭射向云梯——油遇火燃,瞬间将十几架云梯烧成了火棍,上面的联军士兵惨叫着坠落,摔在城下的火海里。
“沈玄!你敢烧我粮草,毁我士兵,我要让你血债血偿!”大祭司的声音如同破锣,骨杖猛地顿地,地面裂开道道黑缝,无数握着骨刀的尸兵从缝中爬出,嘶吼着扑向城墙。
魏长老怒喝一声,重剑带着玄铁寒气劈向尸兵,却被对方死死抱住手臂,一口咬在甲胄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这些鬼东西不怕刀剑!”
沈玄望着那些尸兵,忽然想起苏沐寄来的《驱邪录》,上面说尸兵惧火,尤其惧沾染人气的火种。他看向木棚的方向,那里的纺车还在转,妇人们正将棉纱缠成火把。“把缠好的棉纱都扔上来!”
妇人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抱着成捆的棉纱跑到城下,向上抛去。士兵们接住棉纱,蘸上棉籽油,用离火点燃——这些棉纱浸透了纺线人的气息,燃烧时竟散发出淡淡的金光,尸兵一沾到火星,就如同被泼了滚油,瞬间烧成了灰烬。
“用纺车!”沈玄忽然喊道,“把纺车推到城头,转动轮轴,引风助燃!”
士兵们立刻照做,十几架纺车被推到城头,轮轴转动时带起的风,让火把的火势更旺,形成一道火墙,将尸兵和联军死死挡在城外。大祭司看着自己的尸兵在火中化为灰烬,气得骨杖都在颤抖,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激战持续了三日三夜,联军的尸体在城下堆成了小山,血腥味压过了棉香。沈玄站在城头,银发红眸已被血污覆盖,赤渊剑的离火渐渐微弱,却依旧死死挡在最前面。他身后,士兵们的棉甲被染成了黑红色,却没有一个人后退,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是棉田,是纺车,是想好好过日子的家人。
第四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城头时,联军终于崩溃了。大祭司被阿古拉趁乱一箭射穿了咽喉,那些被裹挟的部落见主帅已死,纷纷放下武器投降。沈玄没有杀他们,只是让他们清理战场,掩埋尸体,然后带着自己的族人回去,好好种地。
硝烟散去时,雁门关的城墙已被熏得漆黑,棉田边缘也落满了箭簇。沈玄走下城头,踩在还带着余温的土地上,忽然看到田埂边有株棉苗,叶片被烧焦了一半,却依旧结着个小小的棉桃,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摘下棉桃,掰开,里面的棉絮依旧雪白蓬松。
魏长老拄着剑走过来,身上的棉甲已看不出原本的红色:“小子,这仗……打赢了。”
沈玄点点头,将棉桃放进怀里,那里还揣着阿古拉织的棉布。他望向木棚的方向,那里的纺车不知何时又转了起来,“嗡嗡”声混着晨风吹过,像是在安抚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
“是啊,打赢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又像是在对那株顽强的棉苗,“等明年开春,咱们还种棉花。”
烽火尚未完全熄灭,但棉田的土里,已埋下了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