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消融时,北境的风里终于有了暖意。沈玄踩着化雪后的泥泞,去看棉田——草帘掀开后,翠绿的棉苗已长到半人高,枝头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花苞,像撒了把碎玉。
“将军,这花苞再过一月就能开了!”老农蹲在田埂上,手指轻轻碰了碰花苞,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到时候摘了棉花,纺成线,织成布,咱们北境人冬天就不用再裹着厚重的兽皮了。”
沈玄点点头,目光落在田边新搭的木棚上。棚子里摆着两架纺车,是苏沐托人从关内运来的,车身带着淡淡的木香,纺轮上还缠着几缕试纺的棉线,细白如银丝。
“城里的妇人说,等棉花收了,就来学纺线。”老农指着纺车,“说要给士兵们织厚实的棉衣,比去年的棉甲还暖和。”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亲兵勒马停在田埂边,手里捧着个木盒:“将军,焚天宫派人来了,说给您送样东西。”
木盒打开,里面是架小巧的纺车,比棚子里的精致许多,车身上刻着细密的火焰纹路——是秦烈的手艺。盒底压着张字条,凤倾羽的字迹清丽:“焚天宫的弟子已学会纺线,这架纺车送你,北境的春风,该有纺车声了。”
沈玄将小纺车放在田埂上,春风拂过,纺轮轻轻转动,像是在应和着远处的鸟鸣。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蛮族少年背着祖母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想起互市棚子里那碗热腾腾的姜汤,原来暖意是会流转的,就像这春风,吹过棉田,也吹过人心。
棉花开得最盛时,北境成了白色的海洋。百姓和士兵们挎着竹篮,穿梭在棉田里摘棉花,指尖沾着棉絮,像落了层细雪。妇人们则聚在木棚里,围着纺车忙碌,纺轮转动的“嗡嗡”声混着说笑,比任何乐曲都动听。
沈玄也学着摘棉花,指尖被棉壳划出道细痕,渗出血珠,却不觉得疼。魏长老凑过来,手里的篮子快装满了,粗粝的掌心沾着棉絮:“这活儿比挥剑累多了,可看着这些白花花的棉花,心里敞亮。”
“等织成布,先给您做件棉袍。”沈玄笑着说。
“那敢情好!”魏长老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要织成火红色的,跟凤丫头的裙子似的,喜庆!”
棉花收完那天,互市又热闹起来。蛮族的人送来新剥的兽皮和晒干的药材,这次却不换粮食,只换棉布。雪狼部的使者捧着一匹染成靛蓝色的土布,递到沈玄面前:“这是我们部落的女子染的布,送给将军。她们说,等学会了纺线,要织更好的布来换棉花种。”
沈玄接过土布,布料虽不算精细,却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他让人取来两袋棉种,递给使者:“回去教她们种棉花吧,比种青稞省事,收了还能织布。”
使者捧着棉种,眼睛亮得像星星,对着沈玄深深一揖,转身带着族人欢天喜地地走了。
秋末时,木棚里的织布机转了起来。妇人的巧手上下翻飞,雪白的棉线渐渐织成厚实的棉布,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洒下来,在布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玄拿着那架小巧的火焰纺车,站在棚外听织布声。亲兵跑来禀报,说京城又下了旨意,要调他回枢密院当副使,还说北境五城的百姓联名上书,求陛下让他留在北境。
“把奏折压下吧。”沈玄望着棉田尽头的雁门关,关隘上的旗帜在秋风里舒展,“告诉百姓们,我不走。”
亲兵应声而去,织布声依旧“哐当”作响,混着远处士兵操练的呼喝,还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像一首浑然天成的歌谣。
魏长老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件刚做好的棉袍,火红的颜色,上面还绣着朵简单的棉花:“城里的妇人连夜织的,说给你过冬穿。”
沈玄接过棉袍,厚实温暖,带着淡淡的棉香。他穿上棉袍,走到田埂上,春风吹过的棉田如今结满了棉桃,远处的纺车还在转,织布机的声响传得很远。
北境的风依旧会吹,冬天依旧会冷,但棉田里有新苗,纺车里有棉线,织布机上有新布,戍楼的灯火旁,永远有等待天明的人。
沈玄笑了笑,转身往回走。棉袍的衣角扫过田埂,带起几片枯叶,落在新生的棉苗旁,像给来年的春天,埋下了一颗踏实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