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病情一天天好转,半个月后,终于从CCU转入了普通病房。
江野几乎每天都往医院跑,有时带着林叙煲的汤,有时带着他画的小幅速写——林叙说,病房白墙太单调,挂点画对心情好。爷爷醒来后,第一次看到林叙时,眼神里没有江野父母那种审视和排斥,只是安静地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对江野说:“这孩子眼神干净,是好的。”
就这一句话,让江野红了眼眶,也让林叙在回去的路上,悄悄握紧了江野的手。
宋念安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那份“不小心”流出的体检报告在宋家内部掀起了波澜,宋父宋母明里暗里向江家表达了顾虑。江振业和苏婉面上挂不住,但又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逼江野去做检查——万一真的查出什么,两家的脸面往哪搁?更何况,老爷子明确表态:“小野的事,等他身体好了再说,现在不许折腾。”
于是,联姻的事就这么悬置了下来,像一团被搁在角落的旧毛线,暂时没人想去碰。
日子在平静中流淌。
转眼,三个月过去。
秋意渐浓的某个傍晚,江野和林叙坐在那间小公寓的阳台上。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远处有鸽子成群飞过。
林叙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画册翻看,脚边趴着一只不知道从哪跑来的流浪猫——江野嫌它脏,林叙却偷偷喂了半个月,现在那猫一到饭点就来阳台蹲守。
江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罐冰啤酒,递给林叙一罐。他坐下,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看向林叙。
林叙的侧脸在夕阳下很好看,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翻画册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江野看着看着,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移开目光,假装看风景。
“江野。” 林叙忽然开口。
“嗯?”
“爷爷昨天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
江野愣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林叙想了想,轻声说:“我说,想和你这样一直过下去。挺好的。”
江野沉默了。他盯着远处的天空,喉结微微滚动,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就……这样一直过下去?”
“嗯。” 林叙点点头,目光依旧落在画册上,“两个人在一起,每天能见到,能说话,能一起吃饭发呆晒太阳……不就是最好的吗?”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半点勉强,也没有任何对未来的宏大规划。他就是这样一个容易满足的人,一画一猫一人,足以填满他的世界。
江野没有说话,只是仰头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气灌完,然后把空罐子捏扁,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动作有些大,带着点莫名的烦躁。
林叙抬眼看他,有些不解:“怎么了?”
“没什么。” 江野站起身,“我去洗澡。”
他走进屋里,留下林叙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
接下来的几天,江野变得有点奇怪。
他总是神神秘秘地看手机,每次林叙靠近就立刻锁屏;接电话也躲进卧室,压低声音说半天;还时不时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林叙看,欲言又止。
林叙以为他又遇到了什么麻烦,问了几次,江野都摇头说“没事”,然后耳根悄悄泛红。
林叙也不追问,只是安静地观察着他。他发现,江野每次偷偷看他的时候,颈侧的动脉都会比耳根先红——这是他这几个月观察得出的结论。暴躁易怒的小老虎,其实什么都写在身体上,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一周后,谜底揭晓。
那天晚上,江野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进门后换了鞋,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正窝在沙发上画速写的林叙,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故作凶狠的复杂表情。
“林叙。”
林叙抬起头,看着他。
江野深吸一口气,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拍,然后抱臂站着,下巴微抬,用他自以为很凶、实际上耳朵已经红透的语气说:“订好了。下周。你……你必须去。”
林叙茫然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茶几上的信封:“去……哪?”
“冰岛。” 江野梗着脖子说。
林叙更茫然了。
江野见他这副反应,那股故作凶狠的劲儿差点没绷住。他一把抓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塞到林叙手里——是机票,两本护照,还有一叠看起来像行程单的文件。
“签证办好了,机票买好了,酒店订好了,教堂也预约了。” 江野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开始飘忽,“你……你不是说想和我一直过下去吗?那、那就得……那个……合法的那种……”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但林叙听清了。
合法的那种。
林叙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两本护照并排放着,冰岛的签证页上盖着清晰的章。他翻到后面,看到一份预约确认函,上面写着某个小镇教堂的名字,时间是下周三,预约项目是……
民事伴侣登记。
林叙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江野。江野已经别过脸去,盯着墙角的一盆绿植,好像那盆绿植是什么绝世珍宝。但他通红的耳廓和颈侧,出卖了他此刻翻涌的情绪。
“你……” 林叙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你什么时候办的这些?”
“就……这几个月。” 江野依旧不肯看他,语气故作平淡,却带着藏不住的颤音,“偷偷弄的。反正家里那边现在也没空管我。冰岛那边……同性婚姻合法好多年了,风景也好,离得远,没人打扰。你不是喜欢画画吗?那边的极光,冰川,黑沙滩,够你画一辈子。”
他说着说着,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用那双泛红的、带着紧张和期待的眼睛看向林叙,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知道你……你从来没想过这些。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就挺好。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上前一步,抓住林叙的手,握得紧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种熟悉的“凶”又回来了,却红着眼眶,像只倔强又脆弱的小老虎,“但是我就是想!我就是想和你名正言顺地在一起!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想让你以后填表的时候,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可以光明正大写我江野的名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眶红得厉害,却死死撑着那副“凶狠”的表情:“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订好了!你必须去!不去也得去!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只能死死握着林叙的手,等着他的回答。
林叙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他偷偷筹划了几个月、此刻紧张得浑身发抖的大男孩,看着他红透的眼眶和耳廓,看着他颈侧因为心跳加速而剧烈跳动的动脉。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温热的泉水缓缓浸泡,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几秒。
江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林叙抬起眼,对他露出了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容。
“好。”
只有一个字。
江野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好。” 林叙又重复了一遍,眼神清澈而温柔,“我去。和你一起。”
江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死死盯着林叙,眼眶里的红终于溢了出来,变成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
“操……” 他连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狼狈得不行,“你、你怎么就……你怎么不早说……”
林叙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轻轻抱住了他。
江野把脸埋在他肩头,闷声哭着,像终于卸下所有重担的孩子。林叙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那个在医院走廊的夜晚,像无数个相拥的日夜。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给两人镀上一层银白的光。
“谢谢你,江野。” 林叙轻声说,声音柔软得像一片羽毛,“谢谢你愿意为我做这些。”
江野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
一周后,冰岛,某个海边小镇。
十月的冰岛已经有初冬的寒意,但阳光意外地好。小镇的教堂是一座红顶白墙的木结构建筑,伫立在灰黑色的火山岩上,背后是连绵的雪山和一望无际的北大西洋。
林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江野逼他买的浅蓝色衬衫。他站在教堂门口,看着远处海天一线的风景,深吸一口气,呼出一团白雾。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身。
江野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装,难得地正式了一回,头发也精心打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因为紧张而格外明亮的眼睛。他手里攥着一小束白色的极北棉——当地人用来代替婚礼鲜花的植物,毛茸茸的,像一团团小绒球。
他走到林叙面前,把花塞进他手里,然后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还挺帅的嘛,林画家。”
林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又看了看江野,认真地说:“你也是。”
江野的耳根立刻红了,别开脸,小声嘟囔:“……废话。”
教堂的门打开了,一位穿着黑袍的当地牧师微笑着向他们点头示意。
两人并肩走进去。
教堂很小,只有几排长椅,此刻空无一人——除了江承屿。
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西装革履,表情是一贯的冷静自持。看到他们进来,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江野看到他,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你怎么来了?”
“路过。” 江承屿面无表情地说。
冰岛,路过。
林叙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江野则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他们走到牧师面前。
仪式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朴素。没有繁复的誓言,没有盛大的音乐,只有牧师用带着冰岛口音的英语,问着那个古老的问题:
“你们愿意成为彼此的伴侣,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互相扶持,彼此忠诚,直到生命的尽头吗?”
江野转过头,看向林叙。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林叙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汪清澈的湖水。
“我愿意。” 林叙说。
江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却无比清晰:
“我愿意。”
牧师微笑着宣布他们结为伴侣。
没有戒指——江野觉得那种东西太俗套。他准备的是一对小小的、手工打制的银质画具——一支画笔,一把调色刀,可以挂在脖子上当吊坠。
他亲手给林叙戴上画笔的那枚,然后低下头,等着林叙给他戴。
林叙的手指有些凉,动作很轻,指尖碰到他后颈的皮肤时,江野觉得那一小块地方像被烫了一下。
戴好后,林叙没有收回手,而是顺势轻轻按住了他的后颈,将他拉近。
江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叙在他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像羽毛拂过。
“礼成了。” 林叙轻声说。
江野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
---
婚礼后的第三天,他们回到了国内。
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摆酒席,没有通知亲友。生活仿佛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个小公寓,依旧是一日三餐,依旧是江野炸毛、林叙安静观察的日子。
只是床头柜上,多了两本红色的、印着冰岛文和英文的伴侣证书。
还有一个变化——江野搬进了林叙的画室。
其实是林叙的提议。他说,每天画画的时候,想随时看到江野。江野听了,耳朵红得能滴血,嘴上说着“谁要天天给你当模特”,第二天却默默把自己的东西都搬了过去。
画室不大,多了一个人显得有些挤。但奇怪的是,两个人都不觉得难受。江野有时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有时趴在窗台上发呆,有时就坐在林叙对面,托着腮看他画画,一看就是一下午。
林叙从不嫌他烦,只是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嘴角弯一弯,然后继续低头画。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
江野照例坐在画架对面的懒人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林叙正在画一幅新的风景,笔触轻柔,神情专注。
江野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手痒——不是想画画,是想……碰碰他。
他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林叙身后。
林叙没回头,只是轻声问:“无聊了?”
“嗯。” 江野应了一声,忽然弯下腰,从后面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抵在他肩膀上,“画什么呢?”
“再画那个教堂。” 林叙说。
江野低头一看,果然是那个红顶白墙的小教堂,背景是冰岛特有的黑色火山岩和蓝色冰川。林叙画得很细,连教堂门前的两株极北棉都勾勒出来了。
“画得真好。” 江野真心实意地夸。
林叙偏过头,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江野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耳根开始发热。
林叙却在这时忽然放下画笔,转过身,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拉向自己。
“唔——!”
江野还没反应过来,唇就被堵住了。
这个吻和平时不太一样。林叙吻得很轻,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江野被他吻得晕乎乎的,双手下意识攀住他的肩膀,闭上眼睛,任由他带着走。
但很快,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林叙的吻虽然温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不是那种投入的、沉醉的专注,而是……
他忽然睁开眼。
果然,林叙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清澈的、总是带着点天然呆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准确地说是盯着他的脖子侧面。
江野猛地推开他,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到底在看哪里!”
林叙被他推得往后仰了仰,稳住身形后,却没有半点心虚,反而微微勾起嘴角,向前倾身,鼻尖抵着江野的鼻尖,呼吸交缠。
“在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你每次害羞时,这里会比耳根早红0.3秒。”
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江野的颈侧,那里确实正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江野:“……”
他彻底僵住了。
脸从耳根红到脖子,再红到锁骨,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
而那个罪魁祸首却抵着他的鼻尖,眼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又凑过来,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下次,” 林叙轻声说,“我吻你的时候,你可以闭眼。因为……”
他顿了顿,笑得眉眼弯弯:
“我也会闭眼的。”
江野愣愣地看着他,那点炸毛的羞恼,忽然就被这抹笑容融化得一干二净。
他别开脸,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叙没听清,凑近了些:“嗯?”
“我说——” 江野猛地转回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一口,然后松开,红着脸瞪他,“随便你看!看一辈子都行!行了吧!”
说完,他就想逃。
但林叙没让他逃。
他揽住他的腰,将他拉回怀里,额头抵着额头,轻声说:“好。说定了。”
江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两个相拥的身影上。
远处的天边,有一群鸽子飞过,带着哨音,消失在秋日的晴空里。
日子还长,故事还在继续。
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
这就够了。
【全文完】
饭团May 著
2026.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