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医院特有的、凝滞而压抑的氛围中缓慢爬行。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出一种疲惫的灰败。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鞋底与地胶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或是远处仪器规律的滴答,打破寂静,又迅速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江野在林叙无声的安抚下,耗尽所有心力般昏睡过去。但那睡眠极不安稳,眉头紧锁,睫毛不时颤动,偶尔会惊悸般地抽动一下身体,发出模糊的呓语,都是零碎的“爷爷”、“别走”、“对不起”。每当这时,林叙总会轻轻收紧与他交握的手,或是在他背上加重一点拍抚的力道,低声在他耳边说几句“没事,我在”,直到他重新沉入断续的睡眠。
林叙自己的姿势早已僵硬麻木,半边身子被江野靠着的地方又冷又酸,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塑。他怕惊醒江野,更怕一旦松开这点支撑,江野会重新坠入冰冷的绝望深渊。
江承屿不知何时离开了,大概是去处理公司或家族里因老爷子突然倒下而必然产生的震动。江振业和苏婉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苏婉靠在丈夫肩头,似乎也熬不住疲惫小憩,江振业则一直睁着眼,目光落在ICU的门上,脸色沉郁。
凌晨时分,一个护士出来,告知病人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仍需密切观察,让家属稍安勿躁,可以轮流去休息室或找个地方躺一下。
江振业点了点头,看了看蜷缩在墙角、被林叙半护着的儿子,眼神复杂。他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对林叙低声说了一句:“你……照顾一下他。”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少了之前那种尖锐的排斥。
林叙有些意外,轻轻颔首。
江振业扶着半醒的苏婉,往家属休息室走去。走廊里,暂时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和那盏不知疲倦的红灯。
江野又在梦中不安地动了动,这次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魇,呼吸急促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林叙试着稍微活动一下僵麻的手臂,想帮他擦擦汗,动作却惊醒了浅眠的江野。
江野猛地睁开眼,瞳孔有一瞬间的涣散和惊惶,像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直到看清近在咫尺的林叙的脸,感受到手心里熟悉的温度,他才重重松了口气,但那口气里带着颤音,眼神重新被沉重的现实拉回,蒙上灰暗。
“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没多久。”林叙轻声说,想抬手擦他额头的汗,却发现自己的手臂麻得不太听使唤,只能尽量自然地动了一下肩膀,“感觉好点吗?”
江野没有回答好或不好。他慢慢坐直身体,脱离了林叙的依靠,这个动作让他和林叙都暗中松了口气,那是一个缓解了麻木,一个重获了些许支撑自己的力气,尽管那力气微乎其微。但他没有松开林叙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他与现实世界、与不至于彻底沉沦之间的唯一纽带。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门,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林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宿醉般的虚浮和迷茫,“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能跑得很快,跳得很高,以为靠速度和力量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就能逃开所有不喜欢的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嘲笑过去的自己。
“后来腿伤了,跑不动了,我才发现,原来有些东西,光靠躲和跑是没用的。家里的压力,别人的眼光,还有……心里那些憋着的火和委屈,它们会一直跟着你,像影子一样。”
“我以为我离开家,靠自己,不要他们一分钱,就能证明我是对的,我是自由的。” 他扯了扯嘴角,却扯不出一个像样的笑容,只有苦涩,“可结果呢?我惹了一堆麻烦,让爷爷操心,现在……还把爷爷气倒了。”
“我不是个好孙子。”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林叙的手指修长白皙,而他的手因为长期锻炼和打架带着薄茧和旧伤,此刻却同样冰凉,“我也不是个好儿子。我可能……从来就没让他们满意过。”
“江野……” 林叙想打断他这种自毁式的剖白。
但江野摇了摇头,继续说了下去,仿佛不把心里淤积的泥沙掏出来,就会窒息。
“直到遇见你。” 他抬起眼,看向林叙,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或闪烁着羞窘的眼睛,此刻盛满了脆弱的依赖和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星光,“在你面前,我不用是江家的小少爷,不用是曾经的运动员,甚至不用是那个浑身是刺、到处惹麻烦的江野。我好像……就只是我。”
“你会听我说话,哪怕我说得乱七八糟。你会在我犯浑的时候拉我一下,虽然你力气没我大。你还会……在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糟糕透顶的时候,告诉我不是我的错,陪着我蹲在这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每个字都敲在林叙心上。
“林叙,我好像……把你也拖进我的麻烦里了。” 他苦笑,“我家里人那样说你,医院这种地方……你肯定不舒服。对不起。”
林叙静静地听着,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没想到江野会想这么多,会这么细腻地感觉到他的不适和为难。这个看似冲动暴躁的男孩,内心远比外表敏感和温柔。
“没有。” 林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回握江野的手,力道坚定,“是我自己要来的。也是我自己要留下的。”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望向江野:“你没有拖累我。江野,和你在一起,我很高兴。” 他说出这句话时,耳根微微有些发热,但语气是认真的,“看到你难受,我也会难受。陪着你,是我自己想做的事。至于其他的……”
他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看空旷的走廊:“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我只在乎你怎么看我,还有……爷爷能不能好起来。”
很直接,甚至有些笨拙的表白。却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有力量。
江野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骤然红了。他猛地别开脸,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动作粗鲁,却掩不住那份动容。
“林叙,” 他吸了吸鼻子,重新转回头,虽然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里那种灭顶的绝望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却开始挣扎着想要负起责任的东西,“如果……我是说如果,爷爷能好起来,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再也不惹他生气。我也……会学着好好处理家里的事,用更成熟的方式,不让你担心。”
他像是在对林叙承诺,更像是在对自己立下誓言。
“还有,” 他凑近了些,额头几乎要碰到林叙的额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冀和恳求,“你别走,行吗?至少……现在别走。等我……等我处理好这一切。”
他问得小心翼翼,不再是那个嚣张跋扈的小霸王,而像一个怕被再次丢弃的孩子。
林叙的心软成一汪水。他抬起那只终于恢复了些许知觉的手,轻轻抚上江野还有些红肿的颧骨,那里挨了一拳,皮肤透着瘀青。
“我不走。” 他清晰地回答,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伤处,“我说了,陪你。”
简单的两个字,像一颗定心丸,落进了江野惶然不安的心湖。
江野深深地看着他,然后,很慢很慢地,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林叙的肩膀上。这是一个全然信赖和依靠的姿态,卸下了所有防备和伪装。林叙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颈侧的皮肤,能听到他渐渐平缓下来的心跳。
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着,在空旷寂寥的医院走廊,等待着黎明,等待着希望。
不知又过了多久,天色渐渐由浓黑转为深蓝,远处隐约传来城市苏醒的微弱声响。
休息室的门开了,江振业走了出来,看起来稍微休息了一下,精神了些。他看到依然守在门外的两人,脚步顿了顿。这次,他的目光在林叙身上多停留了几秒,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似乎少了之前那种针锋相对的锋利。
他走过来,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隔了一会儿,才声音干涩地开口,是对江野说的,目光却看着地面:“你爷爷……以前常说,我们管你管得太死,方法不对。”
江野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看向父亲。
江振业没有看他,继续道:“他说,你这孩子,脾气是犟,心气是高,但心地不坏,重情义。只是我们……习惯了用我们的方式,忘了问你想要什么。” 他似乎说得很艰难,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这次……是意外。谁也不希望发生。”
他没有说“不是你的错”,但话里话外,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指责。也许是在深夜的煎熬里,也许是在看到儿子痛苦崩溃的模样后,这位向来强硬的父亲,内心也产生了些许裂痕和反思。
江野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父亲略显佝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圈又红了,将额头重新埋回林叙肩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
林叙轻轻拍着他的背,看向江振业,对方也正好抬起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江振业很快移开,但林叙似乎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缓和。
天边,第一缕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渗进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痕,慢慢延伸,试图驱散长夜的阴寒。
那盏代表生命抗争的红灯,依然亮着。
但希望,似乎也随着这缕微光,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