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相扣的十指

茶室外的街道被夕阳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车流和行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林叙走出那栋安静得近乎压抑的建筑，站在人行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城市傍晚特有的、微尘和尾气混合的气味，却比茶室里清雅的茶香更让他感到真实和……自由。

心脏还在因为刚才那番近乎“宣战”的言论而狂跳不已，手心潮湿，后背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但他心里却有一股奇异的、滚烫的暖流在奔涌，冲散了长久以来面对外界和强势人物时的畏惧与瑟缩。他说出来了。他站在了江野那边，用他自己都未曾想过的勇气和清晰。

他拿出手机，想给江野打电话，或者发消息。但指尖在屏幕上悬了悬，又放下了。他不想在电话里说。他想见到江野，亲眼看着他，告诉他一切。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画室的地址。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缓慢前行。林叙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江承屿那张冰冷审视的脸和那些锋利如刀的话语，一会儿是江野挡在他身前时宽阔的背影和紧抿的唇线，一会儿又是那个漫长拥抱里滚烫的体温和沉重的心跳。

江野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为这“三天”的期限而煎熬，甚至准备独自离开，就像他曾经做过的那样？

这个念头让林叙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不，他不能再让江野一个人面对。他必须立刻见到他。

车子终于驶入老城区的街道，熟悉的景物映入眼帘。林叙付了钱，几乎是小跑着冲下了车，朝着画室所在的巷子快步走去。

夕阳将巷子拉出长长的、温柔的影子。快走到画室楼下时，林叙的脚步却慢了下来，最终停住了。

画室楼下，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靠着斑驳的墙壁，低着头，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烟雾在金色的夕阳光里袅袅升起，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却掩不住那份熟悉的、带着孤寂和紧绷感的挺拔。

是江野。

他没有离开。他在这里，在画室楼下，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只是需要一个地方，独自消化那些沉重的压力和无言的愤怒。

林叙的心，在看到他身影的瞬间，骤然安定下来，随即又被更汹涌的心疼和酸涩填满。他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

江野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林叙走到近前，才察觉到。他猛地抬起头，看到林叙，眼神里瞬间闪过惊讶，随即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还有一丝……林叙看不太分明的、复杂晦暗的情绪。他立刻将手里的烟摁灭在旁边墙上的砖缝里，动作有些仓促。

“你怎么……”江野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和抽烟而有些沙哑，“许明哲说，我哥他……”

“我见过他了。”林叙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站在江野面前，抬起头，看着江野在夕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江野的脸上有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颌线绷得很紧。林叙能想象出，在自己去茶室的这段时间里，江野独自在这里，经历了怎样的内心煎熬和挣扎。

江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眉头狠狠拧起，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冰冷，像淬了火的刀子。“他找你？说了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有没有为难你？”

林叙摇摇头：“没有为难。”他顿了顿，看着江野紧锁的眉头和眼底翻涌的阴霾，心里那点因为独自面对江承屿而产生的后怕和委屈，忽然就消散了，只剩下想要抚平对方眉间褶皱的冲动。“他只是……说了他的想法。觉得我应该离开你，保持距离，对你我都好。”

江野的呼吸骤然加重，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角咬紧。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隐现。夕阳光落在他紧绷的肩膀和手臂上，却仿佛驱不散他周身骤然弥漫开来的、冰冷而暴戾的气息。

“他敢……”江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寒意。他看着林叙，眼神里充满了自责和一种被冒犯领地的愤怒，“你不该去。不该见他。他的事，我来处理。”

“我想去。”林叙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想你的。我也……想告诉他，我是怎么想你的。”

江野愣住了。他看着林叙，看着这个总是低着头、像株含羞草一样的画家，此刻却挺直了背脊，仰着脸，眼神清澈而勇敢地望着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给他白皙的皮肤和清秀的五官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和……维护。

心里的那股暴戾和冰冷，像是被这目光和话语骤然烫了一下，瞬间消融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汹涌、更加陌生的、酸涩滚烫的情绪。江野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一时失语。

“我跟他说，”林叙继续说道，声音因为回忆而微微有些颤抖，但语气依旧清晰，“你不是麻烦。你受伤不是你的错，你离开家靠自己是你的选择，没什么丢人。我说你腰上有很深的疤，可能腿伤也不是意外，你一个人面对这些很不容易。我说……你很善良，只是太疼了，太累了。”

他每说一句，江野的身体就绷紧一分，眼神里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就加深一层。当听到林叙提到腰上的疤和腿伤可能不是意外时，江野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最隐秘的伤口猝不及防地暴露在阳光下，带着一丝狼狈的痛楚和下意识的防御。但当听到最后那句“你很善良，只是太疼了，太累了”，那层防御像是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瞬间击溃，露出了底下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内核。

江野猛地别开脸，望向巷子深处那片被夕阳切割得明暗交错的阴影，下颌线绷得死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哽咽的粗喘。夕阳的光勾勒出他侧脸凌厉的线条和微微发红的、急速颤动的眼睫。

林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酸疼得厉害。他上前一步，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了江野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

江野的手很凉，掌心潮湿，拳头握得那么紧，指节坚硬泛白。林叙的触碰让他猛地一颤，却没有甩开。林叙用了点力气，一根一根，轻轻地、却坚定地，掰开他紧握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指，嵌入他冰冷的、微微颤抖的指缝间。

十指相扣。

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江野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掌心粗糙，带着薄茧和细微的伤痕。林叙的手则细白柔软，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冰凉。截然不同的触感，却在这一刻，紧密地交缠在一起，传递着无声的慰藉、支撑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连接。

江野终于缓缓转回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又看向林叙。他的眼圈有些发红，眼底翻涌着激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震惊，动容，难以置信，还有更深沉的、几乎要将林叙吞噬的、滚烫的情愫。

“你……”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跟他说这些？”

“嗯。”林叙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我还跟他说，我相信你。无论你决定怎么走，无论前面有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话音落下，巷子里一片寂静。远处隐约传来归家的喧闹声，近处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响。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相扣的十指，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拉出两道亲密无间、仿佛永远不会分开的影子。

江野看着那交叠的影子，又看着眼前林叙清澈坚定的眼睛，胸腔里那股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他猛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了林叙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充满了依赖、疲惫、脆弱，和一种无言却沉重的感激。

林叙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烟草味和清爽的皂角气息，也能感觉到肩膀上传来的、滚烫的湿意。

江野……在哭。

无声地，压抑地，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林叙的心，像是被这无声的泪水彻底泡软了，酸涩又胀痛。他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环住了江野的腰，将他更紧地拥向自己。他感觉到江野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将更多的重量交付给他。

两人就这样，在夕阳斜照的老旧巷子里，在画室楼下，旁若无人地紧紧相拥，十指紧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过往的伤痛、现实的压迫、未来的迷茫，似乎都被这个拥抱和交握的双手暂时隔绝在外。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体温，和那份无需言说却已震耳欲聋的懂得与守护。

不知过了多久，江野的颤抖渐渐平息。他依旧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从林叙肩头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和坚定：

“我不走。”

林叙的心，因为这三个字，重重地落回了实处。

“我不会让他把你带走。”江野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那些‘麻烦’……我会彻底解决。用我的方式。干净的方式。”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和坚定，像淬过火的刀锋，闪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但我需要一点时间。”他看着林叙，目光沉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这三天……你先离开画室，去个安全的地方，别让我分心。等我处理好了，我来找你。”

离开画室？去安全的地方？林叙的心又提了起来。江野要做什么？他所谓的“干净的方式”是什么？会不会有危险？

“我……”

“林叙，”江野打断他，握紧了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疼他，但眼神里是不容置喙的坚持和……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听我一次。就这一次。相信我。”

他的目光那么深，那么重，里面承载了太多林叙无法完全读懂却清晰感受到的决心、担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他安全的深切担忧。

林叙看着他的眼睛，所有反对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江野这次是认真的。他不是在逃避，不是在退缩，而是要主动出击，去扫清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一切障碍。而他，留在这里，或许真的会成为江野的软肋和负担。

他缓缓点了点头，尽管心里充满了担忧和不舍。

“好。”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哽咽，“我等你。但是江野……”他握紧江野的手，眼神里满是恳切，“你要答应我，一定……一定要小心。不要受伤，不要……做傻事。”

江野看着他担忧的眼神，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他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林叙的额头，一个极其亲昵又郑重的动作。

“我答应你。”他的声音很低，却像誓言一样，落在林叙心上，“为了你，我也会好好的。”

夕阳终于沉入了远处楼群的背后，天空染上了深邃的蓝紫色，第一颗星星悄悄亮起。

巷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但两人相扣的十指，和彼此眼中映出的、对方清晰的身影，却比任何星光都要明亮。

他们知道，前路或许依然坎坷，风暴或许即将来临。

但至少此刻，他们握紧了彼此的手，交付了最沉重的信任和最滚烫的承诺。

分离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而重逢的那一刻，他们将不再有任何阻隔，可以真正地、并肩站在一起，迎接属于他们的、或许不够完美却足够真实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