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的十五天，在站军姿踢正步的重复中，竟然也一晃而过。

结营仪式那天，鹿昭囡站在方阵里，看着主席台上表彰优秀学员。当听到“李锦时”的名字时，她由衷地为这个新朋友感到高兴。

李锦时上台领奖时步伐标准、身姿挺拔，完全看不出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她接过证书时，站在队伍里的鹿昭囡清楚地看到——证书下方盖着“岱大学生教官团预备成员”的红色印章。

“这下好了，”回宿舍的路上，鹿昭囡难得打趣道，“你可以军训很多年了。”

“那可不！”李锦时把证书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大一当学员，大二当教官，大三当教官团骨干——完美！”

鹿昭囡笑着摇头。她实在不理解这种对军训的热情，但尊重李锦时的选择。

军训结束后，李锦时立刻兑现了她的“承诺”——每天下午拉着鹿昭囡去体育馆打乒乓球。

“相信我，你一定可以！”李锦时信誓旦旦，“左撇子优势太大了，新生赛打进八强没问题！”

鹿昭囡握着陌生的球拍，左手别扭地调整着姿势。她的左手虽然日常使用，但打乒乓球这种需要精细协调的运动，完全是另一回事。

“手腕放松！腰转起来！”李锦时在旁边指导，“对，就这样——”

球飞过来，鹿昭囡下意识挥拍。

球飞到了隔壁球台。

“……”李锦时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没事没事！初学者都这样！”

鹿昭囡无奈地看着滚远的球。她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答应这种“软磨硬泡”。

但奇怪的是，虽然打得不好，每次站在球台前，看着白色小球在桌面上跳跃，她竟然慢慢找到了一点乐趣——那是规划之外、预算之外的，纯粹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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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上课的第一天早晨，鹿昭囡六点半准时起床。

她仔细检查了课表：周一早八是高数，在综合楼N区401大教室。生态学专业和其他几个林学院专业一起上课，一百多人的大课。

“昭囡，咱们坐哪？”李锦时打着哈欠问，显然还没从假期模式切换过来。

“前排吧。”鹿昭囡理所当然地说，“听得清楚，也看得清板书。”

“啊？”李锦时立刻清醒了一半，“前排？第一排？”

“第二排也行。”

“不不不……”李锦时连连摇头，“我高中坐了三年第一排，大学我要自由！我要后排！”

两人最终各退一步——第五排，中间位置。

七点五十分，她们走进教室时，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鹿昭囡习惯性地扫视教室，目光在第二排顿住了。

陆鸣泽带着他那几个“苦命的室友”——赵磊和另外三个男生，整整齐齐坐在第二排正中央。第一排空无一人，第二排和第一排没有任何区别。

“诶呦！”李锦时在她耳边压低声音笑，“你这个老乡还挺爱学习的。”

鹿昭囡没说话，跟着李锦时在第五排坐下。刚放下书包，前排的陆鸣泽忽然回头，目光在教室里搜寻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他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清晨的阳光里干净明亮。

鹿昭囡垂下眼睛，假装整理书本。

八点整，高数老师准时走进教室。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同学们，高等数学是你们大学四年的基础……”老师开始讲课。

鹿昭囡打开iPad，调出电子版教材，同时打开Notability做笔记。她的笔记有条不紊，重点用红色标注，例题用蓝色，疑问处打上黄色标记。

旁边的李锦时起初还能勉强跟上，但二十分钟后，明显开始走神。三十分钟后，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

四十五分钟时，她彻底趴下了。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了。鹿昭囡刚想叫醒李锦时，一个身影就来到了她们桌旁。

“小老乡——”

鹿昭囡抬头，看见陆鸣泽站在过道里。她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她睡了。”

陆鸣泽立刻压低声音：“你怎么坐这么靠后啊？”

“还好吧。”鹿昭囡看了看后面，“我后面还有十排呢。”

“我以为你会坐第一排呢。”陆鸣泽笑着说，“你看起来就像个好学生。”

“就算坐在最后一排，好学生也是好学生。”鹿昭囡难得地回了一句，“你不在前面待着，跑后面来干嘛？”

“跟你说话啊。”他答得理所当然。

鹿昭囡一时语塞。她发现陆鸣泽这个人有种奇怪的坦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就做，完全不绕弯子。

“对了，”陆鸣泽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这个给你。”

鹿昭囡接过来，是《大学生涯规划指南》。

“昨天去图书馆看到的，觉得你可能需要。”他说完，看了眼手表，“上课了，我回去了。”

他转身走回前排。鹿昭囡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封面上“规划”两个字格外醒目。

她翻开扉页，发现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陆鸣泽略显稚气的字迹：

给小老乡：听说你想保研，这本书里有很多实用建议。 PS：坐前排真的听得更清楚。

鹿昭囡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然后默默把它夹回书里。

第二节课，李锦时彻底睡死了。鹿昭囡一边听课一边做笔记，偶尔抬眼看向前排，能看见陆鸣泽挺直的背影——他听课很认真，时不时低头记笔记。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束里飞舞，老师讲课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大学的第一堂课，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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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课下来，鹿昭囡感觉自己“燃尽了”。

高数、大学英语、思修、计算机基础……每门课都要适应新的教学节奏，每门课都有不同的要求。她的iPad里已经建好了各门课的文件夹，笔记分门别类，作业截止日期用不同颜色标注。

下午五点，最后一节课结束。鹿昭囡收拾好东西，发现旁边的李锦时竟然精神抖擞。

“我去教官团训练了！”李锦时背上书包，“你自己回宿舍？”

“嗯。”鹿昭囡点头，“你……不累吗？”

“睡了一上午，现在精力充沛！”李锦时挥挥手，快步走出教室。

鹿昭囡看着她活力四射的背影，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人与人之间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

回宿舍的路上，夕阳把校园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她走得很慢，享受这难得的闲暇时光。经过图信楼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一楼的自习室已经坐满了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拿出高数作业——今天布置了十道习题，她打算在晚饭前完成。

专注的时间过得很快。当她解完最后一道题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看了眼手机——晚上七点半。

肚子适时地咕咕叫起来。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走出图信楼，晚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她忽然不想直接回宿舍，便随意地在校园里闲逛起来。

从中央片区往宿舍区走，会经过10号楼——那是和9号楼同期建的新楼，建筑风格完全一样。就在她经过10号楼前草坪时，一阵细小的叫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喵……”

她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路灯下，五只小猫正围在一个小碗边吃东西。两只橘猫，一胖一瘦；一只身上白色、尾巴橘白相间；一只三花猫；还有一只通体乌黑的黑猫。

鹿昭囡的心一下子软了。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在小猫们警惕的注视下，慢慢蹲下身。

“别怕，”她轻声说，“我不伤害你们。”

胖橘猫胆子最大，凑过来闻了闻她的手，然后蹭了蹭她的裤脚。鹿昭囡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抚摸它的背。

“同学，要猫粮吗？”

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鹿昭囡抬头，看见一个戴着“岱大猫咪关爱协会”臂章的女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小袋猫粮。

“谢谢。”鹿昭囡接过，小心地倒了一些在空着的碗里。

小猫们立刻围过来，埋头苦吃。鹿昭囡蹲在旁边看着，一整天的疲惫似乎都被这些毛茸茸的小家伙治愈了。

晚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路灯的光温暖而柔和，把小猫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这么有爱心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鹿昭囡回头。陆鸣泽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脸上带着她熟悉的笑容。

“这么巧啊，”她说，“在哪都能遇到你。”

“也不巧吧。”陆鸣泽走过来，“十号楼在九号楼旁边东边，快递站在九号楼后面，我来拿快递。”

他说完，很自然地蹲在她旁边，伸手想摸那只正在吃饭的黑猫。

黑猫不满地“喵”了一声，躲开了他的手。

“干嘛啊，”鹿昭囡忍不住笑，“打扰人家吃饭。”

陆鸣泽收回手，摸了摸鼻子，表情有点委屈。然后他忽然问：“你吃饭了吗？”

“没有。”

“一起吗？”

鹿昭囡愣了一下。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是单纯的邀请。

“不用了吧。”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我回去简单吃点，不麻烦了。”

说完，她转身朝9号楼走去。步伐平稳，心跳却莫名有些乱。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鸣泽还蹲在原地，低着头看着那些小猫。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路上显得有些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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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号楼408宿舍。

赵磊看着推门进来的陆鸣泽，奇怪地问：“陆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陆鸣泽把快递盒扔在桌上，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

“被快递站阿姨骂了？”

“不是。”

“那怎么了？”

陆鸣泽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被一只小猫嫌弃了。”

赵磊愣住：“啊？什么小猫？”

陆鸣泽没回答，走到窗边。

他想起刚才鹿昭囡蹲在路灯下喂猫的样子。那么温柔，那么专注，和她平时冷静疏离的样子完全不同。

可当他想靠近时，她却像那只黑猫一样，躲开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鹿昭囡发来的消息：

【谢谢你的书。】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回复：【不客气。早点休息。】

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话。就像她的人一样，简洁，克制。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梧桐树的轮廓在黑暗里渐渐模糊。

而在9号楼213-3，鹿昭囡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那本《大学生涯规划指南》。

她翻到保研的那一章，认真阅读起来。书页间还残留着图书馆特有的油墨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陆鸣泽的洗衣液香味。

她甩甩头，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文字上。

规划。她需要的是规划。

其他的……都不在规划之内。

门外，小黑猫晚上冷，闯进了宿舍楼，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然后轻盈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夜还长。

大学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课桌与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