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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站的回响

雨夜铜匙

雨砸在铁皮顶棚上,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下敲着棺材板。

我站在第七根柱子前,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钻进衣领,冷得骨头缝都发紧。脚底下是积水,浑浊一片,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水泥地裂了口,藤蔓从缝里钻出来,缠着柱脚,一圈又一圈,像勒进肉里的绳子。

背包突然动了一下。

我没去碰它,但那声音还是传出来了——沙哑、断续,像是磁带卡住又继续走的那种破音。

“你不是我的女儿。”

母亲的声音。

清晰得不像录音,倒像是她就站在我身后,贴着我耳朵说的。

我猛地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摸到录音机。机身冰凉,电池仓空着,一点电都没有。可那声音还在播,一遍又一遍,不快不慢,像在读判决书。

我把它掏出来,甩在地上。机器磕在水泥上,外壳裂了条缝,可声音没停。

“你不是我的女儿。”

我蹲下去,用鞋跟狠狠碾它。塑料碎了,线圈露出来,黑漆漆的一团。可那三个字,还在空气里飘着。

我喘了口气,指甲抠进掌心。

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

我是周念慈。林晚秋的女儿。1991年生,青城人。小学在纺织厂子弟校,初中考进市重点,靠母亲省吃俭用供出来的。我有照片,有户口本,有她亲手给我织的毛衣扣子还别在包里。

我低头看柱基,开始用手扒泥。

土是湿的,带着腐叶味,一抓就烂。指尖碰到硬物时,我动作顿了顿。拔出来,是一块锈铁片,边缘磨得锋利,上面刻着“K7”,背面模糊几个字,只看清“Zhou N”。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翻出几张照片,散在水洼边,被雨水泡得发软卷边。我捡起一张。

八九岁的女孩,坐在老屋院子的秋千上笑,穿着碎花裙,脚尖点地。那是我唯一一张全家福。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拍的。

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别来”。

蓝墨水,笔画收尾有点勾,第三笔顿了一下——和我小时候写作业的字一模一样。

可我不记得我写过这个。

我从背包夹层抽出一本破旧日记本,纸页泛黄,边角卷了。翻到第十三页,是我十二岁那年抄歌词的一页。对照“别来”二字,连笔位置、倾斜角度、起笔轻重,完全一致。

我靠在柱子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雨水顺着铁柱往下流,像在哭。

录音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可那句话还在脑子里回响。

“你不是我的女儿。”

我抬手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铜钥匙在口袋里,我掏出来,攥在手里。金属冰凉,可掌心已经热了,渗出血丝,混着雨水往下滴。我没松手。疼能让我清醒。

柱子裂缝深处,有一道细长划痕,横着,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我拿钥匙比了比。

严丝合缝。

我盯着它,喉咙发干。

如果……这真是个锁孔?

如果我能打开它?

如果里面藏着真相?

我不再犹豫,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

没反应。

我又用力,手腕发抖。

“咔。”

一声轻响,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柱子猛地一震,水泥碎屑簌簌落下。我往后一仰,差点摔倒。地面裂开一道缝,灰尘混着水汽扬起来。柱体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闷响,缓慢、沉重,像有东西正在苏醒。

我爬过去,伸手探进裂缝。

摸到一个盒子。

不大,金属质地,四角包了皮,已经烂了。表面全是铁锈,可还能看清图案——一朵枯萎的栀子花。花瓣残缺,花蕊塌陷,像是被火烧过。

母亲最爱的花。

我手指发抖,打开盒盖。

里面只有一张纸。

病历卡。

泛黄,边角磨损,但字迹清晰。

姓名:周念慈\

性别:女\

出生日期:1991-03-12\

死亡日期:1999-07-14\

死因:车祸致颅脑损伤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嗡的一声。

1999年7月14日?

那天……是母亲最后一次来青城的日子。

那天之后,她就消失了。我们以为她走了,跑了,抛弃了我们。直到二十年后,我才从铁盒里知道,她根本没走——她在布局,在等,在用命换一个真相。

可这张病历卡上写着:

周念慈,死于1999年7月14日。

我活了三十多年,是个死人?

我翻过卡片。

背面贴着一张剪报残片。

报纸老旧,字迹模糊,但还能看清标题:

**《青城站特大交通事故,七人死亡》**

下面一行小字:“事故发生在凌晨五点二十三分,一辆失控货车撞入候车区,其中一名遇难者为十二岁女童,身份暂未确认……”

我盯着那行字,全身血液都凉了。

十二岁。

1999年,我正好十二岁。

那天早上,我本该坐K208次列车去省城参加竞赛。母亲送我去车站,路上下雨,她说:“要不改天再走?”

我说:“不行,老师说了必须到。”

她没再拦我。

我们在第七根柱子下等车。她撑着蓝伞,我嫌挡视线,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

我想不起来了。

记忆断在那一秒。

再醒来,是医院。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她说:“你摔了一跤,昏迷了几天。”

我说:“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说:“怕你吓着。”

现在我知道了。

我不是摔了一跤。

我是死了。

真正的周念慈,死在了1999年7月14日凌晨五点二十三分。

那我是什么?

我猛地抬头,看向柱子。

雨水顺着裂缝往下流,像血。

眼前突然一黑。

幻象来了。

一个女人站在雨里,背影单薄,手里撑着一把蓝伞。是年轻时的母亲。她没回头,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人。

我冲她吼:“妈!那你为何留我?!既然我不是你亲生的,你为什么要养我?为什么要让我记得这些?!”

她缓缓回头。

脸是模糊的,可声音清楚。

轻,弱,像风里的一缕烟。

“因为……我也想被留下。”

我愣住。

这句话不是解释,不是安慰,更像是一种共情——她也曾在命运里挣扎,也被替换、被抹去名字、被当成工具。她恨过,怨过,可最后,她选择了留下。

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那个曾经也被世界抛弃的自己。

我跪在地上,泥水浸透膝盖。

所有我以为的恨,都是假的。

我恨她偏心弟弟,可那些记忆是铁盒给的。我恨她不懂我,可她从未说过那些话。我恨她葬礼上没人哭,可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烧了她的遗照,说“她不过是个拖累”。

我复仇的根基,是我自己编出来的。

我连恨的权利都没有。

雨下得更大了。

雷声炸响,照亮整个候车室。

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衣男子。

帽檐压得很低,脸藏在阴影里。他手里拎着一个铁盒,和我背包里的那个一模一样。他走过来,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他停下,低头看我手里的病历卡。

“你终于看到了。”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抬头看他,嗓子发紧:“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他顿了顿,“你只需要明白一件事——你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人。”

我冷笑:“什么意思?”

“真正的周念慈,死在1999年那场车祸。你,是被选中的容器。记忆、情感、执念,都是我们放进来的。”

“你们?”我咬牙,“谁是‘我们’?”

他没回答。

只是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件物品。

“你拿着的钥匙,不是开启过去的,是启动下一个轮回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我猛地站起来,冲他背影吼:“等等!你说我是个容器?那你告诉我,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这些年算什么?!一场实验?一个笑话?!”

他脚步没停。

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雨里:

“你激活了第十七站。”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是冷。

是空。

像被人从里到外掏干净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铜钥匙。

它还在滴水,混着我的血。

柱子上的裂缝还在张开,越来越大。一股潮湿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土腥味,还有……歌声。

童声。

很小,很轻,哼着一首摇篮曲。

调子熟悉得让我心口发疼。

那是母亲小时候哄我睡觉唱的歌。

我跪下去,把钥匙重新插进锁孔。

不是为了找答案。

是想看看,这具身体里,到底装了多少别人的梦。

“咔。”

齿轮转动声更响了。

地面彻底裂开,一道幽深的暗道出现在脚下。台阶向下延伸,看不见底。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陈年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

我盯着它,一动不动。

手机在背包里震动。

我拿出来,屏幕亮了。

没有号码。

只有一条消息:

【匿名消息】\

你已激活第十七站。\

暗道尽头有两扇铁门:\

左门刻“林晚秋”\

右门刻“陈婉如”\

选择权在你。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冷。

林晚秋。

陈婉如。

一个是我的“母亲”。

一个是被顶替人生的“正主”。

现在,她们的名字并列在一条通道的尽头。

而我,是拿着钥匙的那个人。

背后,暗道深处,摇篮曲还在继续。

温柔,诡异,永不停歇。

我握紧钥匙,站起身。

一步,踏进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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