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铁门没开。
它只是震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
我推了下门,纹丝不动。铜钥匙在锁眼里发烫,不是烧手那种烫,是活物似的,贴着掌心一跳一跳,像有心跳。
走廊的灯突然灭了。
头顶那盏老旧的日光灯管“滋”了一声,闪出几道蓝光,然后彻底黑下去。只有脚下那扇门缝里,慢慢渗出一点红光。不刺眼,像是从地底透上来的血色月光。
我蹲下,凑近门缝。
红光里浮着字。
不是刻的,也不是写的,是慢慢从地面升起来的,像雾一样凝成一行行小字:
**“你三岁那年,穿红裙子,在雪地里站了四十分钟。”**
我猛地往后一退。
心跳撞得肋骨疼。
那不是别人知道的秘密。那是我亲历的事。
那天我走丢了。雪下得大,我穿着陈婉如给我买的红裙子,站在车站外等她来接。我不哭,不敢哭,怕被人抓走。直到她找到我,把我抱起来的时候,我的腿已经冻得没知觉了。
可这事没人知道。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门缝里的红光又动了。
新一行字浮上来:
**“你说你恨她。可你手里攥着她织的毛线头,藏了二十年。”**
我下意识摸了下口袋。
真的有一团东西。
皱巴巴的,灰蓝色,是小孩毛衣拆下来的线头。我一直带着它。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舍不得扔。
指尖刚碰到那团毛线,门“咔”地一声,开了。
不是我推的。
是自己弹开的。
一股风扑出来,带着陈年纸张和潮湿泥土的味道。里面漆黑,但能看见地面铺着瓷砖,反着微弱的红光,像是底下埋了什么会发光的东西。
我抬脚跨进去。
门在我背后“砰”地关上,锁死了。
屋里不大,四面墙都是铁皮柜子,顶到天花板。柜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层灰。正中央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跟我家客厅那台一模一样。
我走近。
录音机是开着的。
磁带在转,但没声音。
我伸手去按播放键。
“别碰。”
一个声音。
不是机器的,是人的。
小女孩的声音。
我猛地抬头。
角落站着个孩子。
七、八岁的样子,穿一条湿漉漉的红裙子,头发贴在脸上,滴着水。她光着脚,站的地方有一小滩水渍。
我没见过她。
可我知道她是谁。
K208次列车上,那个本该死在铁轨上的女孩。
林晚秋真正的女儿。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没看我,只盯着录音机。
“你想听吗?”她问。
我点头。
她抬起手,指向录音机。
磁带“沙”地响了一声,开始出声。
是我的声音。
童年的声音。
“妈妈,我想吃糖。”
然后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疲惫:“乖,今天不吃,明天给你买。”
“你每次都说明天。”
“妈妈这次一定做到。”
录音停了。
小女孩终于看我。
她的眼睛很黑,没有光。
“那是她最后一次说话。”她说,“她在站台抱着我,说‘别怕,妈妈在’。可下一秒,她被人推下去了。”
我站着,没动。
“你活得比我久。”她说,“你吃了她做的饭,睡了她铺的床,叫她妈。而我……连她的脸都没看清。”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不用道歉。”她打断我,“你也不是自愿的。他们把你换进来,灌记忆,让你信你是她女儿。你也是受害者。”
我松了口气。
可她下一句话让我僵住。
“但你享受了。”她说,“你享受被爱。你享受她为你哭,为你熬药,为你守夜。你知道她多爱你吗?她临死前还在写信给你,说‘妈妈想你’。”
我闭上眼。
那些信……我都撕了。
“你烧了她的照片。”她说,“可你烧不掉她给你的东西。”
她抬起手。
墙上铁柜的门突然“哐”地全开了。
每扇门后都挂着一件衣服。
我的童年衣物。
小红裙、校服、冬天的棉袄……全都叠得整整齐齐,用塑料袋包着。
最边上那件,是我五岁生日那天穿的。
我睁开眼。
“她收着你所有穿过的衣服。”小女孩说,“她说,等你长大,要办个展览,叫‘我的女儿’。”
我一步步后退。
直到背抵上墙。
“我不想要这些!”我吼出来,“我没求过她爱我!我不知道我是假的!”
“可你也没推开她。”小女孩的声音很轻,“你明明发现不对劲——你成绩好,她不懂题;你出国,她借遍亲戚凑钱;你叫她阿姨,她半夜哭醒。你都知道,可你还是接受了。”
我喘着气。
她说得对。
我都知道。
可我还是拿了她的钱,用了她的名字,住在她用命撑起的家里。
“我不是故意的……”我声音哑了。
“可结果一样。”她说,“她死了。为了救你。为了让你能活着,她替你上了那趟车。”
我猛地抬头。
“什么?”
小女孩没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向桌子。
录音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晚秋的声音。
很轻,像是快断气了。
“念慈……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僵在原地。
“别怪你爸,也别怪陈婉如。他们是坏人,可他们不是最狠的那个。”
“最狠的是命运。”
“我查到真相那天,就知道保不住你了。周家不会让一个知道秘密的人活着。所以我做了选择。”
“我让她上车。”
“我求她,拿钱,跪下,说‘你替我女儿死一次,我给你弟弟治病’。她答应了。”
“她穿上你的衣服,戴上你的书包,站上站台。列车来的时候,她回头看我,说‘姐,别让我白死’。”
“我答应了。”
“所以我活下来。我装病,装傻,装不认识你。我让你恨我,让你离开我。这样你才能安全。”
“可我还是想你。”
录音断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我牙齿打颤的声音。
小女孩看着我,眼神没变。
“你现在明白了吗?”她问。
我点头。
又摇头。
“她不是我妈……可她比我亲妈还像妈。”
“她不是你妈。”小女孩说,“但她选择了当妈。”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团灰蓝色毛线。
是她给我织的第一条围巾,拆了又拆,一直没织完。
她说:“等你考上大学,我就给你织好。”
我没考上。我去的是周念慈的学校。
可她还是织。
一针一针,织了十年。
“我欠她。”我说。
“你还不清。”小女孩说,“但她不要你还。她只要你活着。”
我抬起头。
“那你呢?”我问,“我欠你什么?”
小女孩笑了。
第一次笑。
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你什么都不欠我。”她说,“你替我活了三十年。够了。”
她抬起手。
墙上的衣服一件件飘起来,像被风吹着,慢慢聚在一起,变成一团光。
光落在桌上,化作一本相册。
封面写着:**《我的女儿》**。
我爬起来,走过去,翻开。
第一页是我婴儿照。
第二页是学走路。
第三页是上幼儿园。
全是我的照片。
每一张下面都有字。
“今天她笑了,笑得像你小时候。”
“她考了第一,我给她煮了红鸡蛋。”
“她出国那天,我没去送。我在家烧了她最爱吃的红烧肉,留着,等她回来吃。”
最后一页是空的。
只有一行字:
**“对不起,妈妈没能陪你到最后。”**
我合上相册,抱在怀里。
眼泪砸在封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我可以……叫她妈吗?”我问。
小女孩点点头。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我低头,把脸贴在相册上。
“妈……”我轻声喊。
声音很小,像是怕惊扰什么。
可这一声喊出来,屋里突然亮了。
不是灯。
是那团光。
从相册里散出来,慢慢填满整个房间。
铁柜的门关上了。
桌上的录音机停了。
小女孩的身影开始变淡。
“你要走了?”我问。
她点头。
“我的债清了。”她说,“你的……才刚开始。”
“什么?”我抬头。
她没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向我脚下。
地面裂开了。
不是碎裂,是像拉链一样,从中间缓缓分开。下面不是地窖,不是地下室,是一口石棺。
棺盖上放着一只红袜子。
小小的,绣着一朵花。
我认得。
那是我三岁那年,妈妈给我买的。
她说:“女孩子,第一双袜子要穿红的,吉利。”
我蹲下,伸手去拿。
指尖碰到袜子的瞬间,石棺“咔”地开了。
里面没有骨头。
只有一堆灰。
灰上放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
上面写着:
**“钥匙能开的,不只是锁。”**
我抬头。
小女孩已经不见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那本相册。
还有脚下的裂缝。
我站起身,把相册塞进衣服内袋,贴着胸口。
然后弯腰,捡起那只红袜子。
它很轻,像什么都没剩下。
可我知道,它比什么都重。
我走向门口。
门没锁。
我拉开。
外面不是走廊。
是1999年的家。
客厅里摆着蛋糕,电视开着,新闻在播天气预报。
“今晚有暴雨,青城站已暂停客运……”
沙发上坐着年轻的林晚秋。
她穿着围裙,手里拿着抹布,正擦茶几。
她抬头看我。
眼神温柔。
“你回来了?”她说,“饭快好了。”
我没动。
“妈……”我喊。
她笑了。
“嗯,我在。”
我想走过去。
可脚像生了根。
我知道这不是真的。
这是幻象。
是记忆。
是她为我留下的最后一道门。
我从口袋里掏出铜钥匙。
它已经不烫了。
也不亮了。
就是一把旧钥匙。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
离蛋糕最近的地方。
“你不用再找了。”我对她说,“我找到了。”
她没说话。
只是点点头。
电视里的新闻继续播。
“据最新消息,K208次列车因暴雨延误,将于凌晨发车……”
我后退一步。
转身。
走出门。
外面是长廊。
尽头那扇门消失了。
地上那些失踪儿童的照片也不见了。
只剩下一地灰。
风从通风口吹进来,带着一股奶香。
很淡。
可我闻得出来。
是她以前给我煮牛奶的味道。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相册。
然后迈步往前走。
走到尽头,地上出现一个铁盒。
锈迹斑斑,跟我收到的一模一样。
盒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行字:
**“收件人:\_______\_”**
我蹲下,把红袜子放进去。
然后合上盖子。
盒子突然沉了下去。
像被地底吸走。
我站起来。
背后传来一声轻响。
回头。
那扇刻着周明远名字的铁门,正在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