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年来,金珉奎一直生活在恐慌中。
他每每做梦,总是看到那个被他撞倒在地的人,趴在梦里的车窗上,满脸是血地嘟哝着,听不清他说什么,但就是瞪着血红的双眼看他。
眼球以近乎夸张的方式挂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这些年,台湾大大小小的新闻他一天不拉地看着,互联网的普及,拓宽了他获取信息的渠道,但就是没有一星半点有关于全圆佑的。他曾经也几度犹豫要不要回台湾,可始终没有勇气迈开这一步。
直到,看到林小七来台湾的信息。
林小七低头看着手里的伤痕,竟然没有丝毫的痛感。
大概是因为,都痛在心里了。
两个人静默地坐着,再回过神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林小七突然提起笔,裂开的伤口又渗出血了,落在纸上。
林小七[剧本和录像还在吧?]
金珉奎惊讶,回答说:
金珉奎当时留了备份在学校。
林小七在和昔日的班主任林老师联系后,找到校方,拿到了《无声的反抗》的原稿和录像。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她联系了有意和她合作的导演,亲自担任编剧,筹备影片。
2009年的11月,这部电影在中国台湾上映。大陆上映的时间还比台湾晚了一个月。
只要他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他们就相信,全圆佑会看到。
那已经不再是一部纯粹的影片,而是三个高中生,走过的人生。
生活是戏剧,戏剧亦是生活。
就这样,林小七和金珉奎在台湾逗留了两年。
2010年的时候,上海正在筹备世博会。
林小七,正在收拾行李,准备飞欧洲完成人工耳蜗的手术。
本来约的是上海的医院,不过那段时间医院的医疗资源紧张,号已经排到了第二年的12月份,加上人工耳蜗在中国的发展时间相对来说比较短,在朋友们的建议下,林小七打算去奥地利完成手术。
奥地利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就开始了人工耳蜗的技术研究,相对来说更成熟些。
林小七只是可惜,世博会开到了家门口,自己却没时间去逛一圈。
要知道,每个人都是可以拿到免费门票的。
金珉奎帮林小七收拾行李的时候,还问她奥地利那边有没有人照应。
好在有父母联系的亲戚在那里,她父母也会一起到奥地利照顾她,金珉奎也就松了口气。
金珉奎对了,你父母和好了吗?
金珉奎冷不防问了一句,问完又后悔了。
林小七笑笑。
林小七[我父母都再婚了。]
不合适的人,也不必强求。
林小七是5月18日上午八点半的飞机,飞行时间十六小时左右,如果顺利的话,她落地大概是奥地利当地时间,下午六点左右。
机场的人群熙攘,金珉奎作为老友,在林小七登机前,目送了许久。
真等到她要进安检了,他匆忙地跑过去,紧紧抱住她。
金珉奎祝你手术成功.
林小七回以拥抱。
会的,她太久,没有听到清楚的声音了。
春日的惊雷,夏日的蝉鸣,入秋的银杏叶落地,新年的烟火。
黄浦江上,轮渡在她面前驶过;外滩的钟声准点响起。
还有,楼下早点铺老板娘的上海话,对门阿姨的亲切的"囡囡".
中国台北到奥地利维也纳,9230公里。不过是为了拉近,林小七和世界的距离。
金珉奎等着林小七落地的消息。
北京时间,九点半。
为了避免困意,他开始看电视。
晚间十点的泡沫剧开始播预告;安以轩,吴建豪主演的《下一站,幸福》在电视台重播,又狠狠赚了一把年轻人的眼泪;各大娱乐台开始宣传周杰伦的第十张专辑《跨时代》,金珉奎正巧听到专辑主打《跨时代》,很超前的旋律,他突然想起好久不听国语歌了。
龙套这里插播一则紧急新闻......
思绪突然被打断,电视里的歌声消失了,画面突然变成了一段新闻视频。
龙套"据悉,今日上午八点三十分由中国台北飞往奥地利维也纳的航班,航班号TX1024,于25分钟前在斯洛伐克上空失联,目前我方正在与斯洛伐克方紧急联系。"
金珉奎的身体是僵直的。
轰鸣声在他的脑中炸开,一时之间,只有画面翻滚,他听不到任何声响。
时间在流逝,他依旧保持着僵硬的状态,坐在电视机前。
龙套"目前,斯洛伐克方已展开搜救工作。"
龙套"中方已派出搜救队伍紧急赶往斯洛伐克支援。"
龙套"奥地利政府声明:请各方等待最新救援信息。"
新闻铺天盖地而来,金珉奎完全听不进,他不断地向林小七发送信息,一条两条....
金珉奎"你到机场了吗?到酒店了吗?"(信息)
发送出去的消息,始终没有得到任何的回音,时间跨过漫长无比的四个小时。
龙套"最新消息,由中国台北飞往奥地利维也纳的客机,已确认于斯洛伐克境内失事。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无力感,失重感,压抑感,窒息感...千百种更加难以言说的情绪如洪水般轻易将金珉奎淹没。这一切是真实的吗?为什么他感觉那么虚无?
怎么会有这么戏剧化的事情?他生活的世界究竟是现实还是臆想?
他对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发问,然后拿着手机不断地发送信息。几十条?几百条?他已经忘记数量了,只记得眼睛被水汽蒙住,看不清屏幕了.....
金珉奎请问,台北到维也纳的飞机落地了吗?为什么我一直联系不到我朋友.
机场的工作人员看着这个憔悴失神的男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回答。
机场工作人员抱歉先生....
金珉奎可以帮我联系一下吗?我是她的家人。
金珉奎把林小七的电话递给工作人员,哀求般的:
金珉奎麻烦帮我联系一下吧。
机场工作人员先生,我们真的很抱歉。
金珉奎为什么抱歉?我就是麻烦你们帮我打一个电话,给我的朋友,很难吗?很难吗!
机场里的乘客在听到吵闹声后,不约而同地看向这个浑浑噩噩的人。警察过来控制住他,结果金珉奎不停地挣扎,不顾警方的警告。为了维护机场秩序,警察将他制服在地,厉声呵斥。
还是工作人员过来说了一句:
机场工作人员麻烦不要这样,他是失事飞机乘客的家属。
两天后,新闻确认,航班上117位乘客,包括9位机组人员,全部遇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