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的许鑫蓁听见门外温喻软软的叮嘱,指尖捏着队服衣角的力道骤然收紧。
她的声音太轻、太暖,带着日复一日刻进骨子里的体贴,温柔得像一根棉花裹着的针,轻轻扎进他酸胀泛红的眼底,不尖锐,却绵长地疼。
他垂眸看着手里叠到一半的黑色队服,布料上还残留着基地训练场上晒过的阳光味道,混着一点点长途奔波的风尘,却唯独少了往日归家时满心雀跃的暖意。
他知道外面的女孩在忐忑,在自我欺骗,在拼命维系这层看似完好的窗户纸。
他比谁都清楚温喻的性子。
心软、怕麻烦、怕争吵、怕破碎,遇事习惯性逃避,总以为装作无事发生,时间就能悄悄抹平所有裂痕。
可有些画面,一旦刻进眼底,就再也删不掉了。
许鑫蓁缓缓闭上眼,脑海里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回放起那段视频边角。
昏暗的包间灯光下,温喻醉得眉眼朦胧,整个人失重一般歪向罗思源,手臂自然环住对方脖颈,指尖轻搭颈侧,依赖、温顺、毫无防备。
那不是醉酒强行的失态,那是下意识的本能。
而罗思源的纵容,更是刺眼。
不躲、不避、不拉开距离,微微侧身迁就,眼底的温柔坦荡又隐忍,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亲近。
这些天他在基地夜夜辗转,训练结束所有人都放松休息,只有他一个人抱着手机反复回看那短短一秒的镜头,一遍又一遍,把自己逼得寸寸发酸、步步内耗。
队友都以为他只是集训疲惫、压力太大,连无畏都真心以为自己几句开导就抚平了他的低落。
没人知道,他心里压着的是自己的女朋友,对别人有着从未给过自己的熟稔依赖。
他不是不懂醉酒失分寸,可他介意的从来不是那一个拥抱。
他介意的是,温喻在别人面前,能卸下所有坚强与分寸,流露连他都少见的脆弱;
介意自己掏心掏肺毫无保留的偏爱,在别人那里,好像轻而易举就能拥有;
更介意自己满心欢喜奔赴的归期,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在认真期待久别重逢。
许鑫蓁抬手,将最后一点潮湿的眼尾彻底擦干净,指腹蹭过温热的皮肤,眼底的红意勉强压下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平静。
他不能哭,也不能露怯。
一旦他展露半分难过,两人勉强维持的平和就会轰然崩塌。他舍不得逼她,舍不得让她陷入难堪,舍不得让这场满心欢喜的归途变成一场歇斯底里的对峙。
所以他只能忍。
忍着酸涩,忍着委屈,忍着翻涌的醋意,继续扮演那个温柔妥帖、毫无芥蒂的许鑫蓁。
他放慢动作,耐心将行李箱里的衣物一件件分类叠好。贴身的衣物单独放、训练外套规整叠齐、换下的脏队服单独装进洗衣袋,动作有条不紊,熟练得不像刚结束高压集训、身心俱疲的人。
从前这些事,他从来不用自己动手。
从前他归家,永远是懒洋洋地把箱子一扔,缠着温喻要抱抱,赖在她身后撒娇耍赖,看着她弯着腰替他收拾一切,眉眼弯弯地调侃他邋遢,他就顺势蹭她脖颈,哄着她说“有女朋友我不用勤快”。
可现在,他宁愿自己劳累,也不敢再贪恋她半分温柔。
每一次她的体贴,都会让他忍不住想起那段刺眼的画面;每一次她的温柔,都会让他心底的落差愈发汹涌。
十几分钟后,行李箱彻底收拾完毕。
许鑫蓁站在卧室中央,对着镜子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角。
镜中的少年眉眼依旧清俊,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落寞,往日亮晶晶的、满眼都是她的爱意,此刻黯淡了大半,蒙上一层厚厚的隐忍与疏离。
他深呼吸数次,一点点敛去所有负面情绪,扯出一抹温柔自然的笑意,和从前无数次出门见她的模样别无二致。
做好所有心理建设,他抬手拉开了卧室门。
客厅的暖风瞬间扑面而来,裹挟着饭菜的香气、清甜的果香,还有独属于温喻身上干净柔软的气息。
温喻听见开门声,几乎是立刻抬起头。
她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脸上飞快扬起清甜温柔的笑意,眼底的忐忑与慌乱被她完美遮掩,看上去就是满心欢喜等候恋人归来的乖巧女友。
她立刻从沙发上起身,快步迎上来,语气轻快又宠溺
“收拾好啦?累不累?快过来坐,我给你盛汤,炖了一上午,超级鲜。”

她说着就伸手想去拉他的手腕,习惯性想牵他落座。
许鑫蓁指尖微僵,下意识想要躲闪,可视线落在她澄澈温柔的眼眸上,那点躲闪终究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不能躲。
再躲,就太刻意了。
他任由她轻轻牵住自己的手腕,女孩的指尖温热柔软,熟悉的触感贴着肌肤,撩得人心头发痒,也发疼。
许鑫蓁唇角轻扬,声音温和松弛,听不出半点异样

“不累,几天不见,家里还是这么舒服。”
“那当然。”

温喻弯着眼睛笑,眉眼弯弯,极尽温柔
“专门给你收拾的,你回来就是最好的。”

她牵着他走到餐桌旁,熟练地拉过椅子让他坐下,又转身快步走向厨房,动作轻快灵动,像从前每一次那样,满心满眼都是他。
许鑫蓁静静落座,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眼底的温柔层层变淡,只剩下无声的沉寂。
她真的太会装了,装得毫无破绽,装得连他都快要恍惚,是不是所有的一切真的只是自己多疑脑补。
可心底那道裂开的缝隙,骗不了人。
很快,温喻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走出来,轻轻放在他面前,细心地吹了吹汤汁,怕他烫到
“小心点喝,刚盛出来的,我挑的都是嫩排骨,没有肥肉,你肯定喜欢。”

说完,她又端过茶几上洗好的草莓,一颗颗饱满通红,摆放得整整齐齐,递到他手边
“先吃两颗解解腻,特意挑的大草莓。”

无微不至,体贴入微。
换做以前,许鑫蓁早就顺势撒娇,捧着碗乖乖喝汤,咬着草莓凑到她嘴边喂她,黏黏糊糊不肯安分。
但今天,他只是乖乖点头,轻声道了句“谢谢宝宝”,语气温柔,却安分得过分。
他低头喝汤,动作缓慢优雅,一口一口细细咽下,味道依旧是他最喜欢的模样,鲜香温润,可落在嘴里,却半点甜味都没有,只剩下淡淡的苦涩萦绕喉间。
温喻坐在他对面,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静静看着他,眼底盛满温柔笑意,看似安心满足,实则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大石。
她一直在悄悄观察他的神情。
他眉眼平和、语气温柔、举止得体,和从前没有任何差别,没有冷脸、没有疏离、没有质问,甚至依旧会叫她宝宝,依旧会耐心吃完她准备的饭菜。
可就是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刻意演出来的。
从前的许鑫蓁不会这么安分,不会这么克制,不会明明久别重逢,却半点亲昵的冲动都没有。
他不会不主动牵她的手,不会不凑过来蹭她,不会安安静静坐着,连眼神的交汇都带着浅浅的避让。
温喻心里愈发慌乱,指尖悄悄攥紧,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装作浑然不觉的模样,主动找着话题,试图把气氛拉回从前的松弛甜蜜
“这次集训累不累?听说你们后面训练强度超大,有没有好好吃饭?别总熬夜复盘,身体最重要。”

都是从前他最爱听、最受用的关心。
从前他听见,一定会立刻顺着她的话撒娇诉苦,说训练好累、对手好强、队友欺负他,非要她哄半天才能罢休。
可此刻,许鑫蓁只是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语气平淡温和

“还好,不算太累,都有好好吃饭,放心。”
没有撒娇,没有诉苦,没有碎碎念,没有半分依赖。
简单的两句话,礼貌、温柔、疏离。
温喻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她不死心,又继续笑着追问
“那有没有想我?集训这么久不见我。”

这是他们从前最日常的打趣,是他每次归来必定积极回应的问题。
从前的许鑫蓁,会毫不犹豫黏上来,抱着她撒娇说天天都想,做梦都想回来陪她。
可现在,他只是抬眸看着她,眼底情绪晦涩难辨,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轻声回答

“想的,一直都想。”
话是没错,字字都是情话,可偏偏少了往日滚烫的热忱,少了眼底藏不住的爱意与雀跃,平淡得像一句客套的敷衍。
温喻看着他安静喝汤的模样,心口闷闷的,酸涩感层层叠叠往上涌。
她彻底确定了。
他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清楚,只是不说、不问、不闹。
他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和她保持距离,一点点收回曾经毫无保留的偏爱。
一顿午饭吃得异常安静。
明明桌上都是他爱吃的菜,明明两人相对而坐、气氛温馨,可空气里始终萦绕着一层无声的隔阂,密密麻麻,堵得人喘不过气。
温喻全程主动找话题,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小事、最近刷到的趣事、超市遇到的好玩的画面,努力填补着空旷的沉默。
许鑫蓁每一句都有回应,不冷场、不敷衍,温柔耐心地接话,却从不主动开启新的话题,从不主动靠近她半分。
他像在温柔地配合她演一场名为“恩爱如常”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