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飞机上,墨朝曦一直在想咖啡厅的对话。
段奕宏和刘奕君没有要求什么,没有承诺什么,只是给了联系方式,说“慢慢来”。这种克制反而让她安心。
如果他们一上来就热情洋溢,说要经常见面,要发展什么关系,她可能会退缩。但他们没有。他们理解她的节奏,她的边界。
也许这就是成年人的连接——不急于定义,不急于推进,只是给彼此空间,让关系自然生长。
飞机落地后,她打开手机,收到两条消息。
一条是段奕宏的:“平安到了吗?”
一条是刘奕君的:“好好休息。”
她一一回复:“到了,谢谢关心。”
然后她给陈默发了消息:“陈博士,我考虑好了,愿意参与您的研究。”
陈默很快回复:“太好了!我这就安排测试时间。您什么时候方便?”
“下周都可以。”
“那下周三上午十点,来我们实验室?地址我发您。”
“好。”
回到家,煤球扑上来蹭她的腿,喵喵叫着表达不满。墨朝曦抱起猫,亲了亲它的脑袋:“想我了吧?我也想你。”
她收拾行李,洗衣服,打扫房间。日常的琐碎让她从北京的不真实感中回到现实。
周三,她按照地址找到了陈默的实验室。在一所大学的科研楼里,设备先进,工作人员专业。
陈默带她参观,解释研究流程:“我们会监测您的脑电波、心率、呼吸等生理指标,同时记录您的梦境内容。您需要在这里过夜,我们会用专业设备记录。”
“段奕宏和刘奕君老师也会参与吗?”墨朝曦问。
“我们邀请了他们,但他们还没回复。”陈默说,“不过即使他们不参与,单独研究您的梦境也有价值。”
墨朝曦签了知情同意书,然后开始测试。一系列问卷调查,心理评估,然后是脑电图设备佩戴。晚上,她躺在实验室的睡眠监测床上,头上连着电极。
“放松,”陈默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就像平时睡觉一样。如果做梦了,醒来后告诉我们内容。”
墨朝曦闭上眼睛。陌生的环境让她难以入睡,但渐渐地,疲惫袭来。
她做梦了。
但不是白空间。而是一个普通的梦,关于童年,关于写作,关于猫。没有段奕宏,没有刘奕君。
早上醒来,陈默记录了她的梦境描述,然后分析数据。
“有趣,”他看着屏幕上的波形,“您的REM睡眠周期比普通人长,脑电波活动也更活跃。但昨晚没有出现异常模式。”
“异常模式?”
“就是可能表示‘共享梦境’的脑电特征。我们之前的研究对象中,有两人报告过共享梦境,他们的脑电波在特定频段有同步现象。”
“所以昨晚没有同步?”
“没有。但这是一次数据,需要更多样本。”
墨朝曦离开实验室时,陈默说:“如果段老师和刘老师愿意参与,我们可以做交叉对比。他们的脑电波和您的对比,看是否有相关性。”
“我会问问他们。”
回到家,墨朝曦给段奕宏和刘奕君发了消息,转达陈默的邀请。
段奕宏回复:“我考虑一下。但最近拍戏安排很紧。”
刘奕君回复:“我也考虑一下。不过朝曦,研究归研究,别太有压力。无论科学怎么解释,那些梦对我们来说都是真实的。”
墨朝曦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暖暖的。
她打开电脑,开始写作。新书的大纲已经完成,是关于一个孤独的侦探和一个消失的作家的故事。侦探在调查作家失踪案时,发现作家的小说里隐藏着真实事件的线索,而作家本人可能从未真正存在过。
她写得很投入,直到深夜。煤球趴在她腿上睡觉,房间里只有键盘声。
手机震动,是段奕宏的消息:“刚收工。你睡了吗?”
墨朝曦回复:“还没,在写作。”
“别熬太晚。”
“您也是,早点休息。”
简单的对话,但让她微笑。
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抱起煤球走向卧室。躺在床上,她想起刘奕君在梦里说过的话:“不想笑可以不用笑,这里没人要求你必须得笑。”
现在,在现实里,她也可以不笑。可以孤独,可以脆弱,可以真实。
因为有人接受了这样的她。
不是因为她是什么,而是因为她是谁。
一个月后,墨朝曦的新书《虚无之影》完成了初稿。
她发给编辑无忧,无忧看完后激动地打电话来:“朝曦,这是你写过最好的作品!那个侦探和作家的关系,那种若即若离的连接感,太棒了!”
“谢谢。”
“不过……我有个问题。这个作家角色,是不是有点你自己的影子?”
墨朝曦沉默了一下:“所有角色都有作者的影子。”
“但这次特别明显。那种孤独,那种对连接的渴望……朝曦,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文字变了。以前是精致的冷,现在是温暖的孤独。我说不清,但就是不一样了。”
墨朝曦笑了:“可能是成长了吧。”
挂了电话,她打开微信。有一个三人小群,名字叫“边界与桥梁”,是段奕宏建的。群里只有他们三个,说话不多,但每天都会有人发消息。
段奕宏经常发片场的照片,山里的日出,雨后的街道,偶尔有他的自拍(通常很模糊)。刘奕君喜欢分享读书心得,最近在看博尔赫斯,说他的小说和墨朝曦的风格有相似之处。墨朝曦则分享写作进度,或者煤球的新照片。
他们没见过面。段奕宏在西北拍戏,刘奕君在横店,墨朝曦在家写作。但每天的文字交流,让距离变得不那么遥远。
陈默的研究还在继续。墨朝曦每周去一次实验室,监测睡眠。段奕宏和刘奕君最终同意参与,但因为他们行程不定,只能做远程监测——佩戴便携设备睡觉,数据无线传输。
初步结果显示,三人的脑电波在特定频段有异常同步,尤其是在报告共享梦境的那几天。但数据量还不够,需要长期观察。
“这可能是某种形式的意识共鸣,”陈默在视频会议里说,“但机制还不清楚。可能是量子纠缠,可能是集体潜意识,也可能是我们还没理解的神经现象。”
“重要吗?”刘奕君在屏幕那头问,“科学解释?”
“对科学重要,”陈默说,“但对你们来说,也许体验本身更重要。”
墨朝曦同意。无论科学怎么解释,那些梦改变了她的生活。让她敢于连接,敢于脆弱,敢于在现实里寻找理解。
一天晚上,段奕宏在群里发消息:“今天拍了一场很重的戏,情绪有点出不来。”
墨朝曦问:“需要聊聊吗?”
“如果你不忙的话。”
她打去电话。段奕宏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他讲了那场戏的内容——角色失去至亲,在雨中独白。他拍了七条,导演还是不满意。
“不是技术问题,是情感问题,”他说,“我找不到那个点。”
墨朝曦安静地听着,然后说:“我写过一个类似场景。角色失去一切后,不是大哭大叫,而是安静地整理遗物。每整理一件,就说一句‘再见’。说到最后一件,他停顿了很久,然后说‘你好’。”
“你好?”
“对。向新生活问好。向没有那个人的未来问好。”
段奕宏沉默了一会儿:“我明白了。谢谢。”
“不客气。”
挂了电话,墨朝曦继续写作。一小时后,段奕宏发来消息:“拍完了,导演说很好。”
“恭喜。”
“因为你的建议。”
“是你自己的领悟。”
又一天,刘奕君在群里说:“今天和儿子吵架了。他嫌我管太多。”
墨朝曦私信他:“父亲和儿子,永远的矛盾。”
刘奕君回复:“是啊。我想关心他,但他觉得是控制。”
“也许他需要的是信任,不是关心。”
“怎么平衡?”
“我不知道。我没当过父母。但我知道当孩子是什么感觉——需要空间,但也需要知道背后有人。”
“谢谢,朝曦。和你说话总是很舒服。”
“您也是。”
这样的交流越来越多。他们聊工作,聊生活,聊困惑,聊喜悦。没有压力,没有期待,只是分享。
墨朝曦发现,她不再那么害怕连接了。不是因为连接变得容易,而是因为她学会了在连接中保持自我。她可以分享,也可以沉默;可以依赖,也可以独立。
边界不是墙,而是门。可以打开,也可以关闭。
一天,陈默发来研究进展报告:“数据显示,你们的梦境连接频率在降低,但清醒时的脑波同步性在增强。这可能意味着,连接从潜意识转移到了意识层面。”
墨朝曦把报告分享到群里。
段奕宏回复:“所以连接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形式?”
刘奕君回复:“像我们之前说的——从梦境转移到了内心。”
墨朝曦看着这些话,想起那个最后的梦。段奕宏说:“朝曦,要幸福。”
她现在,也许正在学习幸福。
不是轰轰烈烈的幸福,而是平静的,日常的,有孤独也有连接幸福。
平静在两个月后被打破。
一个娱乐八卦号发了篇文章:“段奕宏刘奕君同时关注神秘女作家,三人关系引猜测”。
文章配图是段奕宏和刘奕君微博关注列表的截图,两人都关注了“星落凝成糖”(墨朝曦的笔名)。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是研讨会上墨朝曦和段奕宏在咖啡厅的侧影。
文章写道:“据悉,段奕宏和刘奕君在迷雾剧场研讨会上与该女作家密切交流,会后更是一同离开。三人年龄相差近二十岁,关系令人好奇。”
墨朝曦看到文章时正在超市买菜。手机弹出推送,她点开,然后愣住了。
评论区已经炸了:
“什么情况?两位老师同时关注一个作家?”
“这女的是谁啊?没听说过。”
“星落凝成糖?写悬疑的那个?作品还不错。”
“年龄差太大了吧……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楼上别瞎说,可能就是工作合作。”
“但为什么两人都关注她?还一起喝咖啡?”
墨朝曦的手在抖。她推着购物车走到角落,给段奕宏打电话。
“你看到了吗?”她的声音发颤。
“刚看到,”段奕宏的声音很冷静,“别担心,我们在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
“发声明,澄清是工作关系。我和刘老师的工作室已经在拟稿了。”
“但他们会信吗?八卦号已经带节奏了……”
“朝曦,”段奕宏的声音温和下来,“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们的错。只是公众人物生活的常态。我们会处理好,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不要看评论,不要回应,照常生活。”
“可是——”
“相信我,好吗?”
墨朝曦深吸一口气:“好。”
挂了电话,她又打给刘奕君。
刘奕君接得很快:“朝曦,你没事吧?”
“我……我不知道。”
“别怕。这种事我们经历多了。你记住,无论别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事实。事实是,我们是朋友,是互相尊重、互相理解的朋友。这就够了。”
“但他们会乱写……”
“让他们写。时间会证明一切。”
话虽如此,墨朝曦还是无法平静。她匆匆结账回家,关掉手机,关掉电脑,试图隔绝外界声音。但煤球蹭她的腿,喵喵叫着要吃饭,提醒她生活还要继续。
她给猫倒粮,换水,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门铃响了。
她透过猫眼看,是陈默。
开门,陈默一脸担忧:“我看到新闻了。你还好吗?”
“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给你打电话关机,就过来看看。”
墨朝曦让他进来,倒了两杯水。
“研究会不会受影响?”她问,“如果媒体挖到我参与梦境研究……”
“研究数据是保密的,”陈默说,“而且从科学角度,这反而可能是个机会。”
“机会?”
“如果你们愿意公开部分研究结果,可以解释你们的关系——不是绯闻,而是科学现象。”
墨朝曦摇头:“不。我不想把我们的连接变成科学案例。那是私人的。”
“我理解。”陈默点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媒体可能会深挖。你的笔名,你的真实身份,你的生活……都可能被曝光。”
墨朝曦闭上眼睛。她最害怕的事——被关注,被审视,被议论——正在发生。
“有什么办法吗?”
“有。”陈默说,“主动公开。”
“什么?”
“与其让他们乱写,不如你自己写。写一篇文章,讲述你作为作家的心路历程,你和两位演员因作品结识,成为朋友。真实,但不透露隐私;坦诚,但保留边界。”
墨朝曦思考着。这也许是个办法。
她打开电脑,开始写。不是小说,而是随笔。写她如何开始写作,如何创作《暗影回声》,如何在研讨会上遇见段奕宏和刘奕君,如何从他们的表演中获得创作灵感。
她写:“作为作家,我一直在探索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有些连接在表面,有些在深处。与段奕宏老师、刘奕君老师的连接,是基于对艺术、对故事、对人性的共同理解。我很感激这种连接,它让我的创作更加丰富。”
她写:“在这个喧嚣的时代,能遇到理解你作品的人是一种幸运。能和他们成为朋友,更是一种礼物。”
她写:“请尊重我们的友谊,也尊重我们作为独立个体的空间。”
写完,她发给段奕宏和刘奕君看。他们回复:“写得好。发吧。”
她发在微博上,用“星落凝成糖”的账号。
一小时内,转发过万。评论风向开始转变:
“原来是这样……作家和演员的互相欣赏。”
“文章写得好真诚,支持。”
“三位都是认真做作品的人,友谊长存!”
“那些乱带节奏的八卦号可以歇歇了。”
段奕宏和刘奕君转发了她的文章,配文:“尊重创作,珍惜友谊。”
风波渐渐平息。
但墨朝曦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她的隐私被打破,她的生活被曝光。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安静地写作,安静地生活。
那天晚上,她梦见白空间最后一次出现。
空间很稳定,但很淡,像褪色的照片。段奕宏和刘奕君在那里,身影透明。
“这是最后一次了,”段奕宏说,“连接要彻底转移了。”
“但我们还在,”刘奕君说,“在现实里。”
“朝曦,”段奕宏看着她,“你准备好了吗?面对现实的一切?”
墨朝曦点头:“准备好了。”
“记住,”刘奕君说,“边界是你的力量,不是你的限制。你可以选择打开,也可以选择关闭。”
“我会记住。”
空间开始消散。像晨雾在阳光下蒸发。
在完全消失前,墨朝曦说:“谢谢你们。谢谢所有的梦。”
“也谢谢你,”两个声音同时说,“给了我们新的视角。”
然后,梦醒了。
墨朝曦睁开眼睛,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她坐起身,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知道,梦境连接结束了。
但现实连接,刚刚开始。
一年后。
墨朝曦的新书《边界与桥梁》出版,登上畅销榜榜首。这本书不同于她以往的悬疑风格,而是半自传体小说,讲述一个孤独的作家如何学会连接,如何在保持自我的同时拥抱他人。
书里没有指名道姓,但熟悉的人能看出段奕宏和刘奕君的影子。有读者问:“书里的两位导师是以谁为原型?”
墨朝曦在采访中说:“所有我遇到过的,给过我启发的人。”
她不再害怕曝光。媒体采访,读者见面会,甚至电视访谈,她都从容应对。她学会了在公众面前保持真实,也保持边界。
段奕宏和刘奕君的电影同期上映,两人在宣传期经常被问及与墨朝曦的友谊。他们的回答很一致:“她是优秀的作家,我们是她的读者,也是朋友。”
私下里,他们的小群依然活跃。段奕宏拍完西北的戏,休息两个月,计划去旅行。刘奕君接了一部话剧,挑战新角色。墨朝曦在写新剧本,改编自己的小说。
他们见过几次面。一次在北京,一次在上海,一次在段奕宏的老家西安。每次见面都像老友重逢,自然,舒适,没有压力。
陈默的研究发表了论文,题为《共享梦境现象的脑电波同步研究》。论文没有透露研究对象身份,只用代号。学术圈引起小范围讨论,但大众媒体没太关注——毕竟,比起明星绯闻,科学论文太枯燥了。
墨朝曦继续参与研究,作为志愿者。她不再需要证明什么,只是好奇——好奇人类意识的奥秘,好奇连接的无限可能。
一天,她收到一封读者来信。信是一个高中生写的,女孩说自己很孤独,不合群,喜欢写作但不敢给人看。她读了《边界与桥梁》,哭了很久。
“谢谢你让我知道,孤独不是缺陷,而是特点。连接不是必须,而是选择。”
墨朝曦回信:“做你自己,写你想写的。总会有人懂。”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个害怕连接、逃避关注的自己。现在的她依然喜欢独处,依然需要大量时间独自写作,但她不再害怕伸出手,也不再害怕被看见。
煤球还是老样子,胖了一点,更爱睡觉。编辑无忧催她开新连载,她说在构思。
段奕宏发来旅行照片,在冰岛看极光。刘奕君发来话剧排练视频,他在后台背台词。
生活继续,平静而丰富。
墨朝曦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她保存文档,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煤球蜷缩在电脑旁,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这是刘奕君和段奕宏从她梦境中消失的第二十七天。
起初的几天,她每晚入睡前都会期待——也许今晚他们会回来,像往常一样出现在那片雾蒙蒙的空间里,和她一起建造那些荒唐又美好的梦境建筑。但期待逐渐变成习惯,习惯又变成一种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失落。
她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城市正在苏醒,晨光给高楼镀上金边。墨朝曦想起段奕宏在梦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朝曦,要幸福。”
她现在,也许正在幸福。
不是完美的幸福,不是永恒的幸福。而是一种平静的、带着缺口的幸福——就像她笔下那位桥梁工程师,建造了连接两岸的桥,却要克服自己的恐惧才能走过。
手机震动,是编辑林晓的微信:“朝曦,新稿进度如何?出版社在催《边界与桥梁》的续集了。”
墨朝曦回复:“在写,还需要时间。”
她需要时间适应的不只是写作,还有重新回到一个人的状态。刘奕君和段奕宏的出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湿了她干涸的土地,然后雨停了,留下她面对湿润的土壤和重新生长的渴望。
“就当朋友出了一趟没有归途的远门。”她对自己说,打开冰箱拿出牛奶。
但内心深处,她知道这不是真的。他们不是去了远方,而是被困在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边界之外。她记得刘奕君最后那通电话里的声音,记得段奕宏在冰岛给她带礼物的承诺。这些记忆像细小的刺,时不时扎她一下。
那天晚上,墨朝曦又来到了那片梦境。
雾气比以往更浓,几乎看不清三步之外的东西。她习惯性地环顾四周,寻找熟悉的身影——没有刘奕君,没有段奕宏。只有一片寂静的、流动的雾。
然后她看到了他。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墨朝曦走近一些,看清了那件白大褂上的名牌:邵宇寒。
心脏猛地一跳。又来了。
她走过去,这次没有测量数据的心情。刘奕君和段奕宏的离开对她造成的打击比她愿意承认的要深。她变出一个沙发,轻轻把那个静止的人挪到沙发上,然后坐到对面,静静看着他。
王阳——或者说,此刻在梦境中呈现为邵宇寒形象的王阳——感到一种奇异的束缚。他能感知周围,能看到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孩,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更奇怪的是,从看到她第一眼起,他的注意力就被完全吸引。她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磁场,让他不想移开视线。
太奇怪了。王阳在心里想。为什么我动不了?为什么这个姑娘那么吸引我?
墨朝曦发了一会儿呆,轻声说:“你应该是邵宇寒吧。”她苦笑,“我也是傻了,你今天没有思维。”
她沉默片刻,即使没有思维也是一个人。“算了,好不容易有个人说说话。”
“我和你说哦,我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和人说过话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以前觉得自己习惯了孤独,可是突然有朋友了之后发现,不是自己习惯了孤独,是不得不孤独地活着。”
说着说着,她的眼睛有点红。“可是现在又剩我一个人了。也许我就应该一个人。”
她不再说话,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神放空。脑海里回放着和刘奕君、段奕宏相处的点滴——一起在梦境里建造荒唐的建筑,一起讨论她的小说,一起分享各自世界的碎片。
王阳静静地听着。他能听出小姑娘话语中的孤独和失落。她一直一个人,好不容易有的朋友现在也没了。他想说些什么,但身体不受控制。
一直到梦境结束,墨朝曦都没再说过话。她不想再投入感情了。即使知道对方最终会离开,她也不想再经历一次从连接到分离的过程。
王阳在小姑娘消失的瞬间醒了过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有些快。那个梦太真实了——雾气、沙发、还有那个叫墨朝曦的女孩。她不像幻想出来的人物,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
“荒唐的梦。”他自言自语,起身洗漱。
但那天晚上,王阳又出现在了同样的梦境里。
熟悉的雾气,熟悉的沙发。他环顾四周,发现那个女孩蹲在一个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他。
王阳带着疑问向她走去。还没等他开口,女孩说了一长串话:
“你好,邵宇寒。这里是我的梦境,应该说平行空间什么的,影响你出现在了我的梦境里,醒了就会离开。不要问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境里,我能给你的回答就是我也不知道。”
“就这样。”
说完,墨朝曦把身子转了过去,不再看他。
王阳被这一大串话砸得有点懵。看人是不想理他了,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思考着她刚才说的话。
大概理解了一下,王阳又冒出新的疑问:这是这个小姑娘的梦?还有,她为什么认定自己是邵宇寒?
低头看了看穿的衣服——确实是邵宇寒的戏服。但仅凭这件衣服就认定身份,会不会太草率了点?
还有,小姑娘到底知不知道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从见到她开始,他就不想把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最后,疑问实在太多,王阳走到小姑娘身边蹲下:“小姑娘?我们可以聊聊吗?”
墨朝曦抬头看他:“聊什么?”
她的眼睛很清澈,王阳的心突然加快了一下。他缓了缓情绪:“我们去那边沙发上说怎么样?这么蹲着也不太好。”
墨朝曦看他是不聊不罢休的样子,点了点头,站起来向沙发走去。
看她坐到单人位上,王阳坐到了对面的沙发——这个位置能清楚地看到小姑娘的表情。
“你想聊什么?”墨朝曦问。
“我能先知道你叫什么吗?”
“墨朝曦。”
知道了名字,王阳又问了一些他迫切想知道的问题。小姑娘很乖顺,问什么答什么,看起来是一个很好懂的人,特别单纯。
了解完后,王阳说:“好了,就这些了。”
“哦,那没我什么事了吧。”
“额,暂时没有了。”
听见没她什么事了,墨朝曦决定还是写稿吧。虽然醒来还得重新打出来,但这么干坐着也太无聊了。她具化出一个笔记本电脑,开始写稿子。
王阳看小姑娘弄出来一个笔记本电脑,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看,发现她在写文章。
写东西的墨朝曦特别专注,也没发现他过来了,一直写到早上醒来。
从床上醒来,墨朝曦打开电脑就开始疯狂码字,把梦里写的稿子都打出来才停下来。她摸了摸已经在抗议的肚子,找了一桶方便面泡上。
王阳早上醒来,确定了这不是他幻想出来的梦,人也不是他幻想出来的,是真实存在的。
通过昨天的问话,他最起码能确定一点:小姑娘是不知道自己身上存在的吸引力的。其他的还有待观察。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栏输入“墨朝曦”。跳出来的结果不多,有几个同名的人,但都不像是她。他又加了关键词“作家”,这次出现了一些信息——一个不太出名但作品评价不错的作家,出版过一本叫《边界与桥梁》的小说。
王阳点开书籍简介:“一部探讨孤独与连接的小说,讲述一位桥梁工程师建造连接两岸的桥,却自己害怕过桥的故事...”
他愣住了。这不就是昨晚在梦里,墨朝曦在写的东西吗?
与此同时,刘奕君和段奕宏那边的情况更加焦灼。
“怎么可能找不到人?”段奕宏在工作室里踱步,“她肯定是现实中的人!”
助理小心翼翼地说:“段老师,我们已经动用了所有能用的资源,但叫墨朝曦的人太多了,而且很多信息不全...”
“继续找。”段奕宏的语气不容置疑。
另一边,刘奕君也在经历同样的煎熬。他已经半个月没有进入那个梦境了,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那个梦境不仅仅是一个梦——它已经成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他与那个特别的小姑娘连接的唯一桥梁。
刘怡潼看着自家老爸日渐憔悴的脸,小心翼翼地说:“爸,我这有个消息。”
刘奕君抬起头,眼神犀利:“什么?”
“我听朋友说,段奕宏也在找一个作家,名字也叫墨朝曦。”刘怡潼咽了咽口水,“我只是听说啊,真的假的我就不知道了。”说完这话,他赶紧溜了——老爸的眼神太有压迫感了。
刘奕君摸着下巴思考:“段奕宏?”
他想起在梦境中,墨朝曦提到过“段老师”,说他在冰岛。难道...
刘奕君开始翻找通讯录,思考谁有段奕宏的联系方式。管朋友要完号码后,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电话。
“你好,请问你是哪位?”段奕宏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段奕宏吗?我是刘奕君。”
听到是刘奕君,段奕宏有点疑惑——他和刘奕君的交集真的不多。“你好你好,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墨朝曦。”刘奕君只说了两个字。
段奕宏激动了:“您是有墨朝曦的消息吗?真是太感谢你了!”
“不是,”刘奕君的声音有些沉重,“我的意思是,我也在找墨朝曦。”
一盆冷水从天泼下,段奕宏的心沉了下来。他试探地说:“梦境?”
“梦境。”
两人约在一家僻静的茶馆见面。
段奕宏到的时候,刘奕君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但一口没动。
“刘老师。”段奕宏坐下,直接切入正题,“您也梦到她了?”
刘奕君点点头:“半年了。一开始以为是普通的梦,后来发现不是。”他顿了顿,“她提到过你,说你在冰岛。”
段奕宏苦笑:“我确实刚从冰岛回来。给她带了礼物,但...”他摇摇头,“突然就进不去了。就像门被关上了一样。”
“我也是。”刘奕君的表情严肃,“半个月前,最后一次通话后,就再也没能进入那个梦境。”
两人交换了各自知道的信息——墨朝曦是个作家,独自生活,有一只叫煤球的猫。她写关于桥梁工程师的小说,害怕连接又渴望连接。她在梦境中能创造物体,能控制环境,但似乎不知道这种能力的来源。
“她以为我们是她梦境中的人物,”段奕宏说,“以为我们来自平行空间什么的。”
刘奕君点头:“我也没有纠正她。怕吓到她。”
“但现在我们连吓到她的机会都没有了。”段奕宏握紧茶杯,“门关上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茶馆里播放着轻柔的古筝曲,但此刻听来却有些刺耳。
“我有一个想法,”刘奕君缓缓开口,“也许不是门关上了,而是...钥匙变了。”
“什么意思?”
“她提到过,她的梦境会根据她的情绪状态变化。当我们出现时,她正处于一种极度的孤独中。而现在...”刘奕君顿了顿,“也许她的状态改变了,梦境的‘准入条件’也变了。”
段奕宏思考着这个可能性:“你是说,因为她不再那么孤独,或者因为她封闭了自己,所以我们进不去了?”
“或者,”刘奕君的眼神变得深邃,“有新的‘访客’进入了。”
王阳开始记录自己的梦境。
他买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每晚睡前放在床头。每次从那个奇异的梦境中醒来,他都会立刻记录下所有细节——雾气的浓度,沙发的样式,墨朝曦穿的衣服,她写的文字片段。
第三天晚上,王阳再次进入梦境时,发现自己能控制身体了。
他站在雾气中,环顾四周。墨朝曦不在往常的位置。他走了几步,发现她坐在一个新建的露台上,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但眼睛望着远方。
“墨朝曦?”他轻声唤道。
她转过头,眼神有些惊讶:“你能动了?”
“看来是的。”王阳走到她身边,“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墨朝曦收回目光,“只是在想事情。”
王阳在她对面坐下:“能聊聊吗?关于这个梦境,关于...你之前提到的那些人。”
墨朝曦沉默了一会儿:“刘老师和段老师吗?他们...离开了。”
“离开了?”
“嗯。就像你最终也会离开一样。”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王阳听出了一丝颤抖,“这是我的梦境规则。访客来了,然后走了。”
“但如果我不想走呢?”王阳脱口而出。
墨朝曦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谁能决定?”
“不知道。”她摇摇头,“也许是命运,也许是平行空间的波动,也许...只是我大脑的随机活动。”
王阳看着她,突然问:“你希望我离开吗?”
这个问题让墨朝曦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最后她说,“我希望有人陪伴,但害怕分离。很矛盾,对吧?”
“不矛盾,”王阳轻声说,“这是人之常情。”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王阳告诉她自己是个演员,正在拍一部医疗剧,扮演一个叫邵宇寒的心脏外科医生。墨朝曦告诉他自己的写作,她的孤独,她对连接既渴望又恐惧的矛盾心理。
“你知道吗,”她说,“我写那个桥梁工程师的故事,其实是在写我自己。我建造连接——通过我的文字,通过我的故事——但我自己害怕真正地走过那座桥。”
“为什么害怕?”王阳问。
“因为桥可能会塌,”墨朝曦看着远方,“连接可能会断。而断掉的时候,比从未连接更痛。”
王阳想说些什么,但梦境开始消散。在醒来的边缘,他听到墨朝曦轻声说:“谢谢你今晚的陪伴。”
刘奕君和段奕宏决定合作。
他们共享了所有关于墨朝曦的信息,建立了一个共享文档,记录每一次尝试进入梦境的细节,每一次搜索的进展。
“我们需要找到现实中的她,”段奕宏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但如果她不在我们的世界呢?”刘奕君提出一个可能性,“如果她真的在平行空间?”
“那我们就找到连接两个空间的方法。”段奕宏的语气坚定,“我不相信那是永久的分离。”
他们开始更系统地搜索。通过出版社的关系,他们找到了《边界与桥梁》的编辑林晓。
“墨朝曦?”林晓在电话里有些警惕,“你们找她有什么事吗?”
“我们是她的读者,”刘奕君说,“非常喜欢她的作品,想和她交流一下。”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朝曦不太喜欢和外界接触。她是个很...孤独的作家。我可以帮你们传达信息,但她见不见你们,我不能保证。”
“请一定帮我们传达,”段奕宏说,“告诉她,我们理解她的孤独,因为我们也有同样的感受。”
挂断电话后,两人对视一眼。
“现在只能等了。”刘奕君说。
“不,”段奕宏摇头,“我们还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
“记录下我们在梦境中的一切。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她,或者如果她能读到这些记录...至少她知道,我们从未忘记。”
墨朝曦发现王阳和其他访客不同。
他不仅连续出现,而且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在变长。更奇怪的是,他开始在梦境中留下“痕迹”。
第四天晚上,王阳带来了一本书——不是具化出来的,而是他从现实中“带”进来的。一本关于桥梁工程的专业书籍。
“我想你可能需要参考资料,”他说,“为你的小说。”
墨朝曦惊讶地看着那本书:“你怎么...?”
“我也不知道,”王阳诚实地说,“我只是睡前想着要带给你,然后就真的带进来了。”
墨朝曦接过书,手指轻轻抚摸封面。这是第一次有访客从现实世界带来东西。这意味着什么?梦境的规则在改变?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聊太多。墨朝曦翻阅那本书,王阳安静地坐在一旁。这种沉默不像之前的孤独,而是一种舒适的、共享的安静。
“王阳,”墨朝曦突然开口,“在你的世界里,你相信平行空间吗?”
王阳想了想:“作为一个演员,我经常要进入不同的‘世界’——角色的世界,故事的世界。所以我相信存在许多不同的层面和维度。”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在哪里?”墨朝曦问,“在你的梦里?在我的梦里?还是在某个交汇的空间?”
“我不知道,”王阳看着她,“但我知道,无论在哪里,此刻的相遇是真实的。”
墨朝曦的心轻轻颤动。她想起刘奕君说过的话:“孤独让你成为观察者,让你写出那些故事。但连接让你成为参与者,让你的故事有了温度。”
也许她一直在害怕的,不是连接本身,而是连接的温度——那种温暖得让人想哭,又脆弱得让人心碎的温度。
无忧最终还是联系了墨朝曦。
“朝曦,有两个读者非常想见你,”她在电话里说,“他们说是你的忠实读者,理解你的孤独。其中一个叫刘奕君,另一个叫段奕宏。”
墨朝曦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刘老师...段老师...他们在现实世界中找她?
“他们...他们长什么样?”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无忧描述了两人的外貌。墨朝曦闭上眼睛——是的,就是他们。梦境中的刘老师和段老师。
“他们还说,”无忧补充道,“他们也有同样的感受。关于孤独,关于连接。”
墨朝曦沉默了很久。煤球跳上她的膝盖,蹭她的手。
“无忧姐,”她终于开口,“帮我回复他们...我现在还没准备好见面。但...谢谢他们。”
挂断电话后,墨朝曦坐在电脑前,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她的心很乱。如果刘奕君和段奕宏在现实世界中找她,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不是梦境的产物,而是真实存在的人?
那王阳呢?他也是真实的吗?
她想起王阳带来的那本书,那本从现实世界带入梦境的书。证据越来越多,指向一个她不敢面对的真相——她的梦境,可能不仅仅是梦。
那天晚上,墨朝曦进入梦境时,王阳已经在了。他站在一个新建造的观景台上,看着远方流动的雾气。
“王阳,”墨朝曦走到他身边,“我需要告诉你一些事。”
她讲述了刘奕君和段奕宏的事,讲述了他们如何在梦境中出现又消失,现在如何在现实世界中寻找她。
王阳静静地听着,然后说:“我也在找你。”
墨朝曦愣住了:“什么?”
“我在现实中搜索了‘墨朝曦’,找到了你的书,你的信息。”王阳转身面对她,“但我没有联系你,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嘿,我每晚都在梦里见到你’?这听起来太疯狂了。”
墨朝曦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确实疯狂。”
“但这是真的,”王阳认真地说,“无论这是什么——平行空间,梦境交汇,还是什么我们无法理解的现象——这是真的。你对我来说是真实的,我对你来说也是。”
墨朝曦看着他,突然问:“你害怕吗?”
“害怕什么?”
“害怕这一切突然消失。害怕有一天,你也像他们一样,再也进不来了。”
王阳沉默了一会儿:“我害怕。但我更害怕因为害怕而不敢靠近。”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墨朝曦的手:“真正的勇气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却依然前行。这是你书里写的,对吧?”
墨朝曦的眼睛湿润了。这是她在《边界与桥梁》中写的话,是她笔下桥梁工程师最终走过自己建造的桥时的感悟。
“你读了我的书?”她轻声问。
“读了,”王阳点头,“而且我觉得,你不仅是桥梁的建造者,你自己就是一座桥——连接梦境与现实,孤独与连接,自我与他人。”
墨朝曦做了一个决定。
她联系了无忧:“无忧姐,我想见他们。刘奕君和段奕宏。”
“你确定?”无忧有些惊讶。
“确定。”墨朝曦的声音很坚定,“是时候走过我自己建造的桥了。”
见面安排在一周后。这一周里,墨朝曦继续每晚在梦境中与王阳相见。他们谈论现实,谈论梦境,谈论那些无法解释的连接。
“如果我见到他们,”墨朝曦说,“如果我确认了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那这个梦境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王阳诚实地说,“但无论发生什么,我们找到的连接不会消失。”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连接一旦建立,就永远改变了我们。”王阳看着她,“就像你书里写的:‘我们建造,然后走过。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见面那天,墨朝曦很紧张。她早早起床,挑选衣服,然后又换掉,再挑选。煤球跟在她脚边,喵喵叫着,似乎感受到她的不安。
约定的地点是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墨朝曦提前十分钟到达,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然后她看到了他们——刘奕君和段奕宏一起走进来,环顾四周。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时间仿佛静止了。
“朝曦?”刘奕君先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墨朝曦站起来,点点头:“刘老师,段老师。”
三人坐下,最初有些尴尬的沉默。然后段奕宏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从冰岛带的礼物。答应过你的。”
墨朝曦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黑色的火山石,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行小字:“要幸福。”
她的眼泪突然涌上来。
“我们找了你很久,”刘奕君说,“担心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墨朝曦擦擦眼泪,“我以为你们只是...离开了。”
“我们从未离开,”段奕宏认真地说,“只是找不到入口。”
他们聊了很久。墨朝曦讲述了她的生活,她的写作,她的孤独。刘奕君和段奕宏讲述了他们的寻找,他们的困惑,他们的坚持。
“还有一件事,”墨朝曦犹豫了一下,“我的梦境里...出现了新的访客。一个叫王阳的演员。”
刘奕君和段奕宏对视一眼。
“他也...是真实的?”段奕宏问。
墨朝曦点头:“他带来了现实中的书。而且...他也在现实中找我。”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刘奕君笑了:“看来你的桥梁连接的不只是两岸。”
“什么意思?”
“你在建造连接,”段奕宏解释,“不只是在你和他人之间,也在不同的世界,不同的维度之间。你是一座活着的桥梁,朝曦。”
那天晚上,墨朝曦进入梦境时,发现雾气散去了许多。她能清楚地看到远方的景象——不是她熟悉的城市,而是一片璀璨的星空。
王阳站在星空下,转身对她微笑。
“今天怎么样?”他问。
“我见到他们了,”墨朝曦说,“在现实世界中。”
王阳的眼睛亮起来:“然后呢?”
“然后...”墨朝曦深吸一口气,“然后我发现,我不再害怕了。”
她走到王阳身边,和他一起仰望星空:“我害怕桥会塌,害怕连接会断。但今天我发现,即使桥塌了,即使连接断了,建造的过程本身已经改变了我们。我们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们了。”
王阳握住她的手:“所以?”
“所以我要继续建造,”墨朝曦说,“建造更多的连接,走过更多的桥。因为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桥梁工程师的故事,一个害怕过桥却依然建造桥梁的人的故事。”
星空下,两人并肩站立。远方,雾气的边缘,隐约能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刘奕君和段奕宏,他们微笑着,然后缓缓消散,化作星光。
“他们找到了自己的路,”王阳轻声说,“现在,我们也要找到我们的。”
墨朝曦点头。她想起自己写下的那句话:“我们都是桥梁的建造者,在自我与他人之间,在孤独与连接之间,在过去与未来之间。我们建造,然后走过。”
而现在,她终于准备好,走过自己建造的桥。
不是作为孤独的观察者,而是作为参与的建造者。
作为连接的一部分。
作为故事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