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和煦,暖风拂遍大宋皇城的琉璃飞檐。
徽瑶大病初愈,静养数日,面色早已褪去病态的苍白,眉眼间重归温润灵动,脸颊添了几分浅浅粉晕,看着愈发娇妍端庄 官家赵祯念女儿久病初愈,心中疼惜不已,特意下旨筹办一场盛大的宫廷宴饮,一来庆贺徽瑶平安康复、身体痊愈,二来宴请宫中宗室、世家臣子,共聚一堂,赏春叙乐
宴会吉日如期而至,整座皇城张灯结彩,雕梁画栋皆悬锦绣宫灯,长廊甬道铺着祥云红毯,处处富丽堂皇,一派盛世光景。
晨曦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公主寝殿的梳妆台前。宫人捧着数套精工缝制的华服罗裙入内,层层叠叠的绫罗绸缎流光溢彩,缀着珍珠玉翠,皆是内织局连日赶制的上等新衣。
徽瑶端坐镜前,宫人小心翼翼为她绾起流云高髻,插上赤金镶珠步摇,鬓边点缀细碎花钿。今日她身着一袭烟霞色绣海棠广袖宫装,裙摆织金线缠枝纹样,行走间流光婉转,端的是天家贵女,雍容华贵,落落大方

隔壁殿中,徽柔与最兴来亦早早起身梳妆。
小小徽柔穿着嫩粉绣桃花襦裙,乌发梳成双环髻,缀着小巧的银铃珠花,娇俏灵动,眉眼稚气可爱。年纪尚幼的最兴来一身石青色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鎏金小冠,小小身姿挺拔端正,俨然一副小皇子的端正模样。
三人的姐姐悉心守在一旁,看着收拾妥当的弟妹三人眉眼温柔 细细叮嘱

【轻轻拉住徽柔的手】徽柔,今日是你爹爹特意为你皇姐筹办的盛宴

满朝文武、世家子弟皆在席间。你年纪小,性子活泼爱玩,切记入席之后不可肆意嬉闹、大声喧哗,失了天家公主的仪态

姐姐放心,徽柔晓得规矩定然安安静静,不给爹爹和皇姐添麻烦
说罢 她又仰头看向一旁端正立着的最兴来软声叮嘱

最兴来你是大宋皇子,更要沉稳自持。席间不可随意离席,不可把玩器物,待人有礼,切莫顽皮捣蛋,明白吗?

姐姐 我记住了,我会乖乖的,好好陪着皇姐与二姐姐的

徽瑶你才刚好利索,身子尚弱。今日宴会人多嘈杂,酒乐喧闹,你切莫劳累,若是头晕乏力,便即刻告诉我,或是吩咐宫人回殿歇息,万不可硬撑
我晓得的姐姐 劳你费心叮嘱了 静养这些日子,我身子早已无碍,今日定能好好赴宴不负爹爹一番心意


如此便好
姐姐轻轻抚了抚徽瑶的衣袖 整理好裙摆褶皱


你们三人皆是天家儿女,今日盛装赴宴,代表的便是皇家仪态。一路同行,相互照拂,谨言慎行便是最好
姐弟三人齐齐应声,收拾妥当后,便结伴起身,循着宫道,往大殿宴席处行去。
春风穿庭,落英纷飞,沿途亭台楼阁春意盎然。几人为避开前殿往来的宫人官员,便择了后花园的幽静小路缓步前行。
谁料刚穿过一片灼灼桃林,尚未走出园中小径,一道令人厌烦的身影赫然入目。
徽瑶目光一凝,眼底温柔瞬间褪去,染上几分淡漠不悦。
正是她素来最不喜的李纬,正跟在他生母身后,慢悠悠逛着后花园

而不远处 李纬的母亲正立在花丛边,面色厉色,居高临下地训斥着一名跪地的小侍女。
那侍女不过十四五岁模样,一身青布宫衣,瑟瑟发抖地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头深深埋着,肩膀不停颤动,却不敢哭出声

不长眼的贱婢!本夫人方才路过,你端着茶水莽撞冲撞,溅了本夫人半袖茶水,污了本夫人的锦衣!你可知这衣料是江南新进的贡品,千金难换?!

夫人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方才风大慌乱,一时失了分寸,求夫人开恩饶恕!

饶恕?
杨氏冷笑一声 抬手便要扬手扇去

宫中规矩森严 卑贱下人犯错,岂能轻易饶恕?今日便好好罚你,让你记住教训!
一旁的李纬站在原地,漠然看着跪地受辱的侍女,不仅不劝阻,反而撇嘴轻笑,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模样
徽瑶见此一幕,心底怒意骤起再不迟疑,提着裙摆快步上前,清冷出声
你们给我住手!

清脆端庄的女声骤然响起,杨氏扬在半空的手骤然僵住,猛地回头,见是皇家三位殿下,连忙收敛厉色,换上一副虚伪的笑意,躬身行礼

老臣妇,见过长公主、福康公主、二皇子殿下
徽柔躲在徽瑶身侧,悄悄皱起眉头,最兴来也紧紧抿着小嘴,一脸严肃
徽瑶立在人前,身姿端庄语气不卑不亢,带着天家公主的威仪
李夫人 后花园宫道宽阔,侍女端物行走,偶有疏忽,乃是小事一桩。不过些许茶水沾衣,并未伤及夫人分毫,何须如此苛责,当众折辱宫人?


公主有所不知,此婢莽撞无礼,污了臣妇衣物,若是轻易放过,怕是会纵了宫中下人懒散放肆的性子。
宫中规矩,重在赏罚分明,而非恃强凌弱

下人无心之失 并非故意冒犯。夫人身居世家,理当宽厚容人,动辄厉声训斥、动手责罚

未免失了世家的气度。今日宫宴在即,皇城之内,当存和善之气,何必因小事苛待宫人?

一番话有理有据,端庄威严,堵得李母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不敢得罪当朝公主,只得压下心底的不悦,勉强笑道

公主所言极是,是老臣妇失了分寸


既然知晓便饶过她这一次吧


是,谨遵公主吩咐
公主太飒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多谢公主救命之恩!多谢公主宽恕!
起来吧,往后做事细心些便好

侍女连忙起身,含泪躬身,小心翼翼退了下去
李纬看着从容端庄、气度斐然的徽瑶,眼底闪过一丝贪恋,上前拱手行礼

见过福宁公主
可徽瑶只是淡淡颔首,连多余的目光都未曾给他半分,心底的厌恶分毫未减。
她不愿与这母子二人多言半分,转身轻声对弟妹道
徽柔 最兴来,我们走吧,莫误了宫宴时辰

说罢 便带着两人 径直离去 将李家母子远远抛在了身后
一路直行,不多时三人便抵达灯火辉煌、宾客满堂的正殿宴席。
殿内丝竹悦耳,美酒佳肴罗列满席,宗室王公、世家群臣、命妇公子分列两侧,笑语温温,一派盛大繁华的景象。
官家赵祯端坐主位,看着盛装而来、亭亭玉立的徽瑶,眼底满是温柔慈爱。
徽瑶牵着弟妹,从容入殿,正要依礼上前见驾,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右侧世家子弟席位。
只一眼,她的脚步微微一顿,心头骤然微动
人群之中,一位少年公子身姿挺拔,玉树临风。
他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眉目清俊温润,气质端雅出众,正是曹家公子——曹评。
曹评亦是适时抬眸 目光穿过满堂宾客 精准落在徽瑶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 二人眼底皆是掠过浅浅暖意与温柔笑意
他们自幼相识,相伴长大,青梅竹马,朝夕相伴数载,心意早已暗许,情深意重,只是藏于心底,未曾宣之于口。
时隔多日未见,此刻于盛大宫宴之上,遥遥相望,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温柔缱绻。
满堂喧嚣繁华,在二人眼中,仿佛刹那间尽数褪去,天地之间,唯余彼此身影。
满堂笙歌缭绕,金玉交辉,殿中群臣尽皆笑语晏晏。
徽瑶立在殿中,一袭烟霞色宫装华贵逼人,身姿亭亭如月下青荷。方才与曹评遥遥一眼相望,她眼底微动,面上却依旧端庄沉静,不见半分失态。
曹评坐在世家席位之首,月白锦袍衬得他眉目清朗温润。他望着眼前久别初逢的少女,唇角不自觉噙着浅浅笑意,目光温柔缱绻,久久未曾移开

【世家弟子】曹公子久居京中,素来淡然自持,今日怎的频频注目?莫不是被福宁公主的风华惊住了?

公主大病初愈,依旧风姿卓绝,天家仪态,本就无人能及
寥寥一句,不偏不倚,却藏着暗藏的珍视,听得旁人纷纷颔首称赞。
此时,官家赵祯望着立在下方的一双儿女,眉眼柔和,温声开口

徽瑶 身子刚好便来赴宴,不必拘谨,带着徽柔、最兴来入席落座便是。今日宫宴,只为阖家欢聚、君臣同乐

【温和的看向徽瑶三人】你们不用拘谨,不过不要随便乱跑,以免你们爹爹和姐姐找不到你们
【屈膝福身 声音温婉有度】谢爹爹与孃孃


【乖巧跟着行礼 脆生生道】谢爹爹与孃孃

【也学着模样 小小躬身】儿臣谢父皇与孃孃
姐弟三人乖巧有礼,惹得殿中众臣纷纷侧目,心底皆是赞叹皇家儿女端庄贤良、稚子纯诚。
可就在三人正要移步落座之时,殿外传来两道略显局促的脚步声。
正是方才在后花园被徽瑶当众劝诫的李母,带着李玮匆匆赶来赴宴。
二人方才在后花园折了颜面,心底本就憋着一股闷气,一路匆匆赶路,慌乱之中竟乱了分寸。
李母素来爱面子,方才被公主句句点破失德之处,心中又羞又恼,一心想着入宫宴挽回体面,刻意整理了衣衫头饰,摆出一副端庄贵妇的模样。可她步履太急,裙摆扫过台阶,沾了些许泥尘,鬓边珠花也歪歪斜斜,看着狼狈不堪。
李玮年纪尚幼,心性愚钝,全然不懂朝堂宫宴的规矩,一路被母亲催促,慌慌张张跟在身后,锦袍穿得歪歪扭扭,腰带松垮,发髻也微微散乱。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仓促踏入大殿,瞬间吸引了满堂所有人的目光。
原本喧闹的大殿,竟骤然安静了几分
李母一时未察觉众人异样,只当众人是敬重朝臣家眷,昂首挺胸,故作从容地带着李玮上前行礼

老臣妇携幼子李玮,参见官家与娘娘
可话音刚落,她脚下一绊,方才赶路慌乱早已站稳不稳,再加上心神不宁,整个人猛地踉跄一步!

哎呀!
一声惊呼脱口而出,李母身形歪斜,险些直接扑倒在殿中红毯之上,双手胡乱挥舞,慌乱间竟直接扯歪了头上的凤钗,一支赤金点翠珠钗当即脱落,“叮铃”一声清脆落地,滚出老远。
满殿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落在失态的李氏母子身上。
李母僵在原地,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从耳根红到脖颈,尴尬得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在这般文武百官、世家贵眷齐聚的盛大宫宴上,出如此天大的丑!
一旁的李玮见母亲失态,更是慌了神,吓得手足无措,连忙伸手去扶,嘴里慌张嚷嚷

娘!娘你怎么了!你快站稳啊!
孩童粗莽的喊声,清亮直白,响彻安静的大殿,更添几分滑稽窘迫。
众人皆是低头掩唇,不敢明目张胆发笑,可肩头却忍不住微微颤动。
方才在后花园仗势欺人的刻薄贵妇,此刻狼狈失态,模样可笑至极。